灶台上的月光,总在饭香里摇晃

老巷子深处的杂货铺檐角挂着褪色的蓝布帘,风过时簌簌作响,像极了外婆揉面时袖口摩擦的声音。那年深秋我发着高烧,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,后来才知道是她在煤炉上煨着的雪梨汤。砂锅里的冰糖在慢火中舒展筋骨,把雪梨的清冽酿成温润的琥珀色,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,喝下去时喉咙里像落了场暖雨。

菜市场的晨光总带着鱼腥与泥土的腥甜。王阿婆的摊子前总堆着沾着露水的荠菜,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绿,称菜时会多添上两棵,说 “给娃娃下面吃”。我蹲在竹筐边看她择菜,指尖划过叶片上的绒毛,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总说春天的荠菜饺子最养人 —— 那些从田埂上采来的鲜嫩,裹着阳光与晨雾的呼吸,在滚水里舒展成一片温柔的绿。

祖母的厨房永远飘着酱油与冰糖的焦香。她做红烧肉时从不用铁锅,坚持用那口传了三代的砂吊子,说铁腥气会坏了肉的清欢。五花肉在灶火上哼着小调,油花溅在砖墙上结出深褐色的痂,像极了老屋墙角的年轮。盛在粗瓷碗里的肉块颤巍巍的,筷子轻轻一戳就分了家,肥膘入口即化,留下满嘴的绵甜,连汤汁拌米饭都能让人多添半碗。

巷口的馄饨摊支了二十年,老李叔的竹筷在瓷碗里翻飞,紫菜、虾皮、榨菜丝码得整整齐齐,像在布置一场微型的宴席。骨汤在煤炉上咕嘟着,白汽氤氲了他眼角的皱纹,下馄饨时竹笊篱在沸水里画着圈,馄饨皮在汤里翻涌,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鱼。深夜归家的人捧着碗,哈着白气把馄饨连汤带水吞下去,胃里暖了,心里就不慌了,仿佛所有的奔波都有了归宿。

外婆的酱菜缸藏在朝北的储藏室,玻璃盖子上总凝着层薄薄的水珠。她腌萝卜时要选霜降后的白皮萝卜,说经了霜的才够甜,切条时刀工要匀,码进缸里得撒三层盐,每层都要揉到萝卜出汁。三个月后开缸的瞬间,酸香能漫遍整个院子,夹一筷子配白粥,脆生生的,酸得人眯起眼,却又忍不住再夹一筷子。那些被酱菜腌透的时光,也像这萝卜一样,越嚼越有滋味。

母亲蒸馒头时总让我帮忙揉面,面团在掌心渐渐变得光滑,带着体温的暖。她会揪一小块面团给我,让我捏成小兔子,虽然每次都捏得四不像,却总能得到她的夸奖。蒸笼冒起白汽时,厨房像罩在云里,揭开盖子的瞬间,麦香混着酵母的甜扑面而来,馒头个个圆滚滚的,捏一下能弹回来。刚出锅的馒头要掰开来,夹一筷子腐乳,烫得直吹气,却舍不得放下,那是属于童年的滚烫与欢喜。

乡下的宴席总在院子里搭起临时灶台,大铁锅支在砖头上,烧的是劈好的松木,火苗舔着锅底,把松脂的清香渗进菜里。炖土鸡时要加山里采的香菇,炖到汤汁浓稠,筷子一戳鸡腿就能脱骨;粉蒸肉得用粗米粉,裹着五花肉在竹笼里蒸得油亮,肥肉的油都渗进米粉里,吃起来香而不腻。帮忙的乡亲们端着大碗穿梭,孩子们围着灶台跑,菜香混着笑声,把整个村子都浸得暖暖的。

爷爷泡的杨梅酒藏在床底下的陶坛里,每年夏至后启封,紫红色的酒液里浮着饱满的杨梅,像一颗颗凝固的晚霞。他总说喝酒要小口抿,可我总偷偷倒在搪瓷杯里,学着大人的模样仰头灌下去,酸与烈在喉咙里炸开,呛得直咳嗽,他就笑着拍我的背,眼里的光比酒还醇。后来他走了,那坛没喝完的杨梅酒还在床底,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淡淡的酒香,像他从未离开。

巷尾的糖画摊总围着一群孩子,老艺人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糖浆勾勒出龙、凤、孙悟空的模样,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我攥着母亲给的硬币,盯着他手腕的动作,看着糖液在石板上渐渐凝固,凉了之后用竹签一挑,就能举着走一路。糖画在嘴里慢慢化掉,甜得舌尖发腻,却舍不得快点吃完,那点甜,是童年里最鲜亮的色彩。

奶奶做的南瓜饼要选老南瓜,蒸得烂熟后和着糯米粉揉成团,包上黑芝麻馅,在油锅里炸得金黄。刚出锅的南瓜饼烫得没法拿,得用筷子夹着翻来翻去,外皮脆得掉渣,内里软得能拉出丝。她总说吃甜的能治百病,我生病时她就守在灶台前,炸出一盘子金元宝似的南瓜饼,看着我小口小口地吃,眼神比糖还甜。

深秋的萝卜炖羊肉是父亲的拿手菜,他总说羊肉要冷水下锅焯,加姜片和料酒去膻,萝卜要切滚刀块,炖到能用筷子轻松扎透。砂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下午,羊肉的醇香混着萝卜的清甜,掀开盖子时白汽裹着香气扑满脸庞。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每人盛一大碗,连汤带肉吃得浑身发热,窗外的秋风再冷,也吹不透这满屋子的暖。

楼下的面包店总在傍晚飘出黄油的香气,刚出炉的牛角包层层酥脆,咬下去时碎屑掉在衣襟上,得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吃掉。我总在放学路上买一个,捏在手里慢慢走,面包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手心,黄油的香在鼻尖缠绕。有时会遇到同样买面包的老人,提着袋子慢慢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面包的香里,藏着寻常日子的安稳。

外婆晒的梅干菜挂在屋檐下,深褐色的菜叶在风里摇晃,像一串串干枯的葡萄。她做梅干菜扣肉时,要把肉蒸得酥烂,梅干菜泡软后挤干水分,和着猪油炒得喷香,铺在肉上再蒸一次,让肉香与菜香彻底交融。揭开碗的瞬间,油亮的肉皮泛着光,梅干菜吸足了肉汁,咸香中带着微甜,配着白米饭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。

冬日的清晨,巷口的豆浆摊冒着白汽,磨好的豆浆装在粗瓷碗里,撒上一把白糖,用勺子轻轻搅动,糖粒在豆浆里打着旋儿。喝一口,豆香在舌尖漫开,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像有只手轻轻抚过。买豆浆的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,熟稔地打招呼,摊主笑着添糖,白汽里的寒暄,比豆浆更暖。

母亲腌的腊八蒜泡在玻璃罐里,蒜瓣在醋里慢慢变绿,像一颗颗翡翠珠子。除夕晚上打开罐子,酸香扑鼻,配着饺子吃,解了肉馅的腻,辣得人额头冒汗,却停不下来。她说腊八蒜要在腊八那天腌,才能绿得透亮,就像日子,得经过一定的火候,才能变得有滋有味。

爷爷种的辣椒红了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像着了火。他摘下来串成串,挂在房梁上,晒干后磨成辣椒粉,装在玻璃瓶里,做菜时撒上一点,香气立刻就醒了。他炒的辣椒炒蛋,辣椒的辣混着鸡蛋的香,能让人多吃两碗饭,辣得直喝水,却还想再夹一筷子,那是属于故乡的热烈与奔放。

街角的汤圆店在元宵节前后最热闹,黑芝麻馅的、花生馅的、豆沙馅的,滚在沸水里,像一团团雪白的珍珠。盛在碗里,撒上桂花糖,咬一口,滚烫的馅流出来,得赶紧吸溜着,甜香却早已漫了满嘴。看店的阿婆总说,吃了汤圆,日子才能团团圆圆,虽然知道是吉祥话,却还是愿意信。

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饭香,像一颗颗星星,照亮了寻常的日子。或许我们会忘记很多事,但胃总会记得,某个清晨的豆浆香,某个冬夜的红烧肉,某个午后的南瓜饼,它们藏在记忆深处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忽然冒出来,提醒我们曾经被怎样温柔地对待过。就像此刻,窗外的月光落在灶台上,仿佛又闻到了外婆煨的雪梨汤,甜香里,岁月从未走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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