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书房角落的老座钟又停了。黄铜钟摆悬在半空,像被冻住的秋千,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,将午后的阳光折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褪色的木纹上。这是祖父留下的物件,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,据说当年从西洋货轮上卸下来时,铜制的钟面能映出人影。
第一次见它走动是七岁那年。祖父总在晚饭前摘下玻璃罩,用专用的钥匙给钟上弦,金属齿轮转动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。他枯瘦的手指搭在钟摆上,等摆锤静止了才轻轻一拨,“滴答” 声便从钟腔里漫出来,漫过八仙桌上的粗瓷碗,漫过墙角蜷缩的老猫,漫过我趴在木椅上写作业的铅笔尖。那时总觉得这声音太慢,慢得能数清窗外槐树叶落的次数,慢得让等待晚饭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。
祖母常说这钟是个 “老糊涂”。有时它会突然快上半小时,把清晨的鸡啼错当成黄昏的蝉鸣;有时又会莫名慢下来,让祖父错过村口的早班车。每当这时,祖父便会戴上老花镜,拆开钟背面的木板,对着一堆精密的齿轮琢磨半晌。他从不用钟表店的机油,总说那些化学玩意儿会蚀了铜齿,而是用棉签蘸着家里的菜籽油,小心翼翼地擦拭每一个咬合点。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白发上,齿轮转动的微响与他的呼吸交织,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,仿佛时间在那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十二岁那年冬天,祖父突然病倒了。弥留之际,他让父亲把座钟搬到床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钟摆,看了很久很久。临终前,他只说:“钟不能停。” 那天下午,大雪压垮了后院的竹棚,座钟的滴答声混着风雪声,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动静。父亲按照祖父的嘱咐,每天按时给钟上弦,只是他总不如祖父那般熟练,有时会不小心弄出齿轮卡住的杂音,像是时光在哽咽。
后来我外出求学,每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每次推开家门,最先听到的总是座钟的声音,仿佛它一直在那里等我。有一年暑假,我发现钟摆的摆动幅度变小了,滴答声也比以前微弱。父亲说,修钟表的老师傅早就过世了,现在没人能修这老物件。我试着像祖父那样拆开钟背,却发现里面的齿轮已经磨损得厉害,有些齿牙甚至断了半截,就像老人松动的牙齿。
去年秋天,父亲打来电话,说座钟彻底停了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想把它扔了,占地方。” 我突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神,急忙阻止了他。回到家时,那座钟依旧立在书房角落,玻璃罩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。我摘下玻璃罩,用软布轻轻擦拭钟面,发现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,是祖父的名字,还有一个模糊的日期,推算下来,正是他年轻时从海外归来的那一年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钟旁翻旧相册。看到祖父抱着年幼的父亲站在座钟前的照片,照片里的座钟锃亮如新,钟摆清晰可见。突然发现,原来座钟的高度,刚好到祖父年轻时的肩膀,而现在,它只到我的腰际。不是钟变矮了,是我们长高了,是时光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改变了一切。
试着给座钟上弦,齿轮纹丝不动。或许真的该让它休息了,就像祖父终于可以放下对时间的执念。但我还是把它留在了书房,没有扔掉。有时深夜写作累了,我会走到钟前,摸摸冰冷的钟壳,想象着它曾经发出的声音。那些滴答声里,藏着祖父的一生,藏着父亲的中年,也藏着我整个的少年时代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了祖父当年给钟上弦用的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,是祖父亲手刻的。我握着那把钥匙,突然明白祖父说 “钟不能停” 的意思 —— 他不是在说钟本身,而是在说那些被钟声丈量的时光,那些在滴答声里流转的亲情,不能像钟摆一样停下来。
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,落在窗台上,像一瓣瓣凝固的月光。座钟依旧立在角落,沉默得像个老者。但我总觉得,它还在那里走动,用我们听不见的方式,继续计量着往后的日子。或许有一天,当我的孩子问起这座钟的来历,我会像祖父那样,教他如何辨认齿轮的咬合,如何倾听时间的声音,告诉他有些东西,比钟摆更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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