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的灯光漫过消毒水的气息，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。我盯着那团粉雕玉琢的小东西，忽然发现他的指甲盖比樱花花瓣还要薄，蜷缩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。护士把他裹在蓝白条纹的襁褓里递过来时，我甚至不敢用力托住，生怕这团柔软会像云朵般从掌心溜走。
最初的日子总在碎片化的清醒里浮沉。他在浅眠中忽然瘪起嘴巴，细小的哭声像被揉皱的糖纸，我便披衣坐起，借着夜灯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。冲奶粉时总要把水温试了又试，手腕悬空悬了许久，直到那滴温热的水落在手背上不烫也不凉，才敢倒进奶瓶。奶粉勺碰撞罐壁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，像在数着分秒走过的细碎脚步。
满月体检那天风很大，我把他裹在厚厚的抱被里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他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吊扇，忽然咯咯笑出声来，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医生说他比出生时重了三斤，我盯着体检单上的数字，忽然想起孕期每次产检，丈夫都会把 B 超单里模糊的影像翻来覆去地看，好像能从中破译出孩子未来的模样。
第一次发现他会翻身是在某个午后。阳光透过纱帘漫进房间，我趴在床边看他练习抬头，忽然转身去够掉在地上的摇铃。那胖乎乎的身体像条小泥鳅，扭了半天才把脊背拱起来，小脸蛋憋得通红。等我扑过去扶住他时，他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我，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，仿佛在炫耀自己完成了了不起的壮举。
他开始认人那天，隔壁阿姨来串门想抱抱他，小家伙却突然瘪起嘴巴，小手紧紧揪住我的衣领不放。我把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。阿姨笑着说 “这是跟妈妈亲呢”，我低头看他埋在我颈窝里的小脑袋，忽然想起生产时医生说的那句 “母子平安”，原来从那时起，就有根无形的线把我们牢牢系在了一起。
添加辅食的日子像场小心翼翼的探险。我学着把胡萝卜蒸得软烂，用研磨碗捣成泥状，盛在小小的青花碗里。他坐在婴儿椅里，小手拍打着桌面，等我用小勺舀起一点递过去，却突然伸出舌头把食物顶了出来，胡萝卜泥溅得满脸都是。我拿出湿巾给他擦脸，他却咯咯笑着抓住我的手腕，把沾着辅食的小手往我脸上抹，弄得我们俩都成了花脸猫。
长牙期的夜晚总格外漫长。他会在睡梦中突然哭起来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我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，照亮他泛红的眼角。等他哭累了含着安抚奶嘴睡去，我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麻了，脖颈间还留着他温热的呼吸。第二天清晨看见他牙龈上冒出的小白点，忽然觉得那些熬红的眼睛都有了温柔的注脚。
他学会叫 “妈妈” 那天，我正在厨房洗碗。哗哗的水流声里，突然传来含混不清的 “mama”，我手都没擦就冲出去，看见他扶着沙发站着，看见我时又清晰地喊了一声。阳光正好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，我蹲下来张开双臂，他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，小脑袋在我胸口蹭来蹭去。那一刻，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，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，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相拥的心跳。
第一次送他去早教班，他穿着背带裤站在教室门口，小手紧紧抓着门框不肯放。我蹲下来告诉他 “妈妈就在外面等你”，他却突然哇地哭出来，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。老师说 “家长要学会放手”，可我躲在走廊拐角偷看时，看见他抽噎着被老师抱过去，时不时回头张望的样子，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等下课铃响，他像只小炮弹似的冲出来扑进我怀里，我摸着他汗湿的后背，忽然明白所谓成长，就是看着他一步步离开又一次次回头奔向自己。
他生病发烧的那几天，我几乎彻夜未眠。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时，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滚烫的温度。小家伙蔫蔫地靠在我怀里，平时灵动的眼睛蒙上了雾气，只是有气无力地攥着我的手指。喂药时他拼命摇头，苦涩的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我跟着红了眼眶。直到后半夜他烧退了些，均匀的呼吸拂过我的锁骨，我才敢轻轻闭上眼睛，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周末带他去公园，他穿着黄色的小雨靴，在草坪上追着蝴蝶跑。风把他的笑声吹得很远，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星星。突然脚下一绊，他摔在柔软的草地上，我刚要跑过去，却看见他自己撑着小手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，朝我咧开缺了颗门牙的笑脸。阳光穿过他挥舞的小手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原来那个需要我时刻呵护的小婴儿，已经悄悄长出了自己的力量。
整理旧物时翻出他刚出生时的襁褓，小小的一块布料，现在只能勉强裹住他的玩具熊。旁边放着记录身高的刻度尺，每一道刻痕旁都写着日期，像串起时光的珍珠。他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东西，指着照片里皱巴巴的婴儿问 “这是谁”，我笑着告诉他 “是刚来到世界的你呀”，他似懂非懂地歪起头，伸手去摸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。
傍晚带他在小区散步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踩着我的影子往前走，突然停下来指着天边的晚霞说 “妈妈你看，像草莓味的棉花糖”。我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火烧云果然像被打翻的糖罐。他突然踮起脚尖，在我脸上亲了一下，柔软的嘴唇带着奶味的甜。晚风拂过树梢，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嬉笑声，我牵着他温热的小手，忽然觉得所谓幸福，就是这样牵着他的手，慢慢走过无数个平凡的黄昏。
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拼图时，举着成果跑到我面前，小脸上满是骄傲。我把那副小熊图案的拼图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，就像陈列着了不起的奖杯。晚上给他讲故事，他突然指着绘本上的字问 “这是什么”，我一个个念给他听，他跟着咿咿呀呀地模仿。月光落在书页上，也落在他专注的小脸上，我忽然期待起将来有一天，他会捧着自己写的故事，认真地读给我听。
幼儿园开放日那天，我坐在教室后排看他。他坐在小椅子上，跟着老师念儿歌，声音奶声奶气的。做游戏时他把小红花贴在额头上，朝我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放学时他背着小书包跑出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颗用糖纸包着的糖果，说 “妈妈这是我得的奖励”。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，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，原来被孩子惦记的感觉，比任何蜜糖都要甜。
某个加班的深夜回到家，他已经睡着了。我坐在床边看他，发现他的睫毛又长长了些，小嘴唇微微嘟着，像在做什么美梦。床头柜上放着他画的画，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手拉手，旁边用拼音写着 “爸爸”” 妈妈 “。我轻轻把画纸抚平，夹进他的成长纪念册，忽然觉得白天所有的疲惫，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柔软的暖流。
他第一次掉牙那天，举着那颗小小的牙齿跑过来，紧张地问 “它还会长出来吗”。我把牙齿洗干净，放进准备好的乳牙盒里，告诉他 “就像小树会长新叶，宝宝也会长出新牙”。晚上他躺在床上，用舌头舔着缺牙的地方，兴奋得睡不着。我躺在他身边，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幼儿园的趣事，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落满了星星。
带他去海边时，他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，浪花漫过来时吓得往我怀里躲，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奔向潮水。我们一起用沙子堆城堡，他把小贝壳嵌在围墙上，说这是给妈妈的宫殿。夕阳沉入海面时，他突然说 “妈妈我长大要保护你”，海风掀起他的衣角，也吹红了我的眼眶。我拉着他沾满沙粒的小手，看远处归航的渔船，忽然觉得生命就像这片海，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柔，在潮起潮落间生生不息。
他背着书包走进小学教室的那天，站在门口朝我挥手，大声说 “妈妈再见”。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汇入同学中，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走进幼儿园的样子。时光好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，那些在摇车里咿呀学语的清晨，那些在深夜里轻声哼唱的歌谣，那些沾满口水和辅食的衣角，都变成了记忆里温柔的光斑。
接他放学时，他举着满分的试卷跑过来，额头上还沾着铅笔灰。我蹲下来给他擦掉灰渍，他突然抱住我的脖子说 “妈妈我今天在学校想你了”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我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，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，平凡的日子像被温水泡开的茶，在唇齿间漫出淡淡的回甘。
某个周末整理衣柜，翻出他穿小的那些衣服。最小件的连体衣只有巴掌大，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奶渍印记。我把这些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，他凑过来说 “妈妈这些都送给小弟弟吧”。我摸着他的头说好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原来那个需要我抱着才能走路的孩子，已经懂得了分享与成长，而我能做的，就是在他身后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，同时永远为他留着一个可以回头的港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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