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草叶上凝结成珍珠,被第一缕阳光吻碎时,羊群正漫过缓坡。它们的蹄子踏过带着露水的苜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大地均匀的呼吸。牛群在远处的河谷里甩动尾巴,铜铃的叮当从风里漫过来,与马头琴的余韵缠绕成结。
牧羊犬蹲坐在土坡顶端,耳朵警惕地竖着。它的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白与黑,如同画师审视自己未干的画布。那些奔跑的羔羊是跳动的笔触,低头啃草的母羊是晕开的墨团,而站在山脊线的牧马,则是被风削出的硬朗线条。

牧人的勒勒车停在敖包旁,车轮上的木纹浸过十年的雨水,已变成深褐色的琥珀。车辕上拴着的铜壶正冒着热气,奶茶的醇香混着酥油的气息,在帐篷周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他卷着莫合烟的手指粗糙如老树皮,却能精准地数清每只羊的耳标,就像诗人记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韵脚。
春末的迁徙总在蒲公英飞满天际时启程。牛群驮着拆叠的毡房和铜锅,蹄子叩击着石板路,敲出古老的节奏。母羊腹下的羔羊还走不稳,却倔强地迈着小碎步,绒毛上沾满苍耳的种子。牧人牵着领头的公牛,缰绳在手里绕出温柔的弧度,仿佛握着整个草原的晨昏。
夏季的牧场是被打翻的调色盘。野罂粟在羊群间隙炸开橘红色的火焰,马兰花把蓝墨水泼向溪边的鹅卵石。蜜蜂钻进野蓟花的蕊心时,会惊动趴在草叶上的蜥蜴,那小东西窜进羊群,引得母羊们纷纷抬眼,睫毛上还挂着草叶的影子。
暴雨来临前,云絮在天边被揉成灰黑色的棉团。牧人赶着羊群往高地走,雨衣的下摆扫过龙胆草,溅起的水珠落在羔羊的鼻尖。雷声从山后滚过来时,惊得马群扬起前蹄,鬃毛在风里飞扬如黑色的旗帜,而躲在母羊腹下的小羊羔,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母亲的乳房。
秋霜把针茅染成金红色时,毡房顶上的炊烟也带着暖意。牧人坐在羊毛毡上,用骨梳梳理着刚剪下的羊毛,那些纤维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。火堆上的铜壶咕嘟作响,奶茶的香气混着远处传来的驼铃,在草场上画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。
母羊生产的夜晚,毡房里点着酥油灯。牧人妻子的手抚过母羊颤抖的腹部,掌心的温度比灯光更暖。当第一声微弱的咩叫刺破夜色,她把新生的羔羊裹进羊皮袄,小家伙湿漉漉的眼睛里,映着跳动的灯火和窗外的星子。
雪落下来时,整个草原都变成了素白的宣纸。羊群卧在毡房周围,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。牧羊犬蜷在门槛边,尾巴扫过积雪,留下弯弯曲曲的线条。牧人掀开毡帘往外看,只见远处的蒙古包像撒落在白纸上的墨点,而勒勒车的辙痕,则是画师不经意拖过的笔锋。
解冻的溪流带着冰凌撞击着石块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刚脱毛的羊群显得有些滑稽,身上的绒毛斑驳如褪色的地毯。牧人牵着马走过溪边,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,惊起了躲在芦苇丛里的野鸭,它们掠过水面时,翅膀划出的弧线,恰似琴弦上跳动的音符。
暮色中的牧场总带着朦胧的诗意。夕阳把云染成绯红色,羊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散落在地上的银色丝带。归巢的鸟儿掠过马头,翅膀带起的风拂过牧人脸上的皱纹,那些沟壑里藏着的,是季节更迭的密码和生灵繁衍的故事。当最后一缕光隐进山后,毡房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星子,在草场上缀出温暖的光斑。
风穿过经幡时,会把六字真言送到很远的地方。那些印着经文的彩色布条在风中舒展,与飘动的马鬃、飞扬的羊毛、摇曳的草叶共舞。牧人站在敖包前,手里的玛尼轮转着,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生灵,仿佛在阅读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诗篇,而每一个字里,都藏着草原的呼吸与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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