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在岩壁上划出细碎的光痕,像撒落的星星坠入深不见底的井巷。老张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斑驳的矿车,指腹碾过铁锈时簌簌落下橙红色的粉末,恍惚间又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 —— 那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少年,正踮脚把父亲的饭盒塞进矿灯箱,饭盒里的红薯粥还冒着热气。
巷道里的风总带着铁锈与煤屑的味道,钻进鼻腔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。李红梅第一次下井时攥紧了父亲留下的帆布手套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身旁的老师傅们扛着钢钎走过,矿灯在他们宽厚的肩膀上晃出流动的光晕,有人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,混着风筒的嗡鸣在巷道里荡开,竟驱散了大半恐惧。
煤层在矿灯下泛着乌金般的光泽,像被岁月封存的秘密。王建军的镐头落下时总带着特殊的韵律,他说这是父亲教的诀窍 —— 听煤层呼吸的节奏。掌子面的岩石偶尔会落下几粒碎石,在安全帽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他就会停下手里的活,侧耳听那来自地心的低语,仿佛能听见二十年前父亲在这里说过的话。
井壁渗出的水珠顺着电缆线蜿蜒而下,在靴筒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赵刚的矿靴里永远垫着母亲纳的棉布鞋垫,尽管下井半小时就会被汗水浸透。他总在休息时把鞋垫掏出来晾在风筒口,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布料上,母亲绣的平安结在风里轻轻颤动,像悬在心口的星子。
爆破后的烟尘还未散尽,老郑就拿着测爆仪走进了掌子面。他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,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月牙形的疤痕 —— 那是十年前救工友时被飞石划的。“这地下的石头认人,” 他总对新来的年轻人说,“你敬它三分,它便让你三分。” 话音刚落,头顶的矿灯突然晃了晃,像是谁在暗处应和。
绞车房的老钟摆滴答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陈秀兰把刚热好的姜汤分给晚班的矿工,保温杯的外壳上印着褪色的 “安全生产” 四个字。二十年前,她就是在这个绞车房认识了丈夫,那时他总说要在井下挖出条黄金路,让她过上好日子。如今黄金路没挖着,他的矿灯却永远留在了八百米深的井下。
新运来的液压支架在井口排成一排,像整装待发的士兵。小王摸着冰冷的钢铁外壳,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咱矿工的骨头,得比这支架还硬。” 此刻巷道里传来调度员的呼喊声,他猛地挺直腰板,把矿灯往安全帽上一扣,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前方蜿蜒的路。
井口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,铺在地上像厚厚的绒毯。刘老汉坐在树下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他的三个儿子都在井下,最小的刚满二十。每天等他们升井的两个小时,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。烟袋锅磕在鞋跟上的声音,惊飞了落在枝头的麻雀,也敲在每个等待的心上。
雨季的井水漫过了井底的排水沟,浑浊的水面倒映着晃动的矿灯。老马蹚着没过小腿的水检查水泵,工装裤的裤脚沾满了泥浆。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在阴雨天总犯,疼得直咧嘴,却从不在年轻工友面前哼一声。“这点疼算啥,”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,“比起塌方时的生死关,这连挠痒痒都算不上。”
交接班的铃声在巷道里回荡,像穿越时空的号角。张磊接过师傅递来的矿灯,灯头上还留着师傅掌心的温度。三年前他刚下井时,师傅也是这样把矿灯交给他,说这灯里藏着矿工的魂。现在师傅要退休了,把用了二十年的矿灯留给了他。“这灯救过我三次命,” 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以后,它就护着你了。”
井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安全生产天数,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工会主席带着慰问品走进矿工宿舍时,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老矿工听故事。老矿工的烟袋锅里飘出淡淡的烟草香,他说上世纪六十年代用镐头刨煤的日子,说八十年代第一次用综采设备的激动,说那些永远留在井下的兄弟。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,那光里有敬畏,有向往,还有沉甸甸的传承。
检修班的电焊机在夜里迸出金色的火花,照亮了工人们专注的脸庞。小李戴着防护面罩,手里的焊枪像支画笔,在断裂的钢缆上勾勒出完美的焊缝。他的父亲曾是矿上最好的焊工,十年前在一次抢修中被电弧灼伤了眼睛。现在每次焊完,他都会把焊缝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,他说这是替父亲完成未竟的活儿。
食堂的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馒头的麦香在走廊里弥漫。王婶把刚出锅的红糖馒头捡进竹篮,每个馒头的褶皱里都捏着个小小的十字。三十年来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发面,说十字能保平安。下井的矿工们总爱抢她的馒头,说吃了王婶的十字馒头,井下的石头都能绕着走。
主井的提升机发出沉闷的轰鸣,钢缆在滑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调度室的李姐紧盯着屏幕上的运行曲线,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打。她的丈夫是提升机司机,每次他当班,她都会来调度室盯班。屏幕上的光点缓缓上升,像一颗从地心升起的太阳,也像悬在她嗓子眼的心脏。
矿灯房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充电的矿灯,红色的指示灯像满地的星子。管理员老张挨个检查着灯头的螺丝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。这些灯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灯头上还留着撞击的凹痕。他说每盏灯都有自己的故事,等灯灭了,故事也就结束了。
井下的避难硐室里,应急食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货架上。安全员老周用抹布擦着 “生命之门” 的标牌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三年前的那次透水事故,他和七个工友在这里待了三十八个小时。现在每次检查完避难硐室,他都会对着空荡的座椅说几句话,像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生命对话。
子弟学校的孩子们在井口画黑板报,粉笔画的矿灯比太阳还亮。五年级的小雨踮着脚给矿灯涂黄色,她说要画得像爸爸的那盏灯。老师说井下的叔叔们是地心探险英雄,小雨不懂什么是英雄,只知道爸爸每次升井时,脸上的煤灰总比画里的黑,笑容却比阳光还暖。
退休矿工的聚会上,老伙计们都带着当年的安全帽。斑驳的帽壳上,矿灯留下的锈迹像枚枚勋章。有人说起年轻时在井下过生日的事,就着矿灯的光分吃馒头;有人提起某次塌方时,大家手拉手唱着国歌等救援;说到动情处,满屋子的咳嗽声都停了,只有矿灯的电池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电流声。
新建的洗煤厂传来机器的轰鸣,黑色的煤块在传送带上跳跃。技术员小陈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煤质分析数据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咱挖出来的不光是煤,是能让千家万户暖起来的火。” 窗外的阳光落在煤堆上,反射出细碎的金光,像无数个跳动的火苗,在他眼里烧得滚烫。
井口的纪念碑前摆满了白色的菊花,矿灯形状的石雕在暮色中沉默矗立。新来的大学生对着碑文轻声念着遇难矿工的名字,突然发现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盏小小的灯。管理员说这是家属们捐钱刻的,说要让地下的亲人永远有灯照亮回家的路。风穿过碑林中的灯影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呼唤。
夜班的矿工们走进罐笼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年轻的矿工哼着流行歌曲,老矿工们则默默整理着工装。罐笼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的世界被隔绝,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矿灯的光晕。当罐笼缓缓下沉,穿过层层岩石,他们知道又一场与地心的约定开始了 —— 用血肉之躯,在黑暗中开辟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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