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弄深处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王记面馆的木招牌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第六代传人王伯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的长柄铜勺在滚沸的汤锅里划出半圆,雪白的面条随着水流翻涌,像极了他小时候看祖父煮面时的模样。
那年王伯才八岁,总爱在后厨的条凳上打盹。祖父的围裙永远沾着面粉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常年被蒸汽熏得发红的皮肤。每天天还没亮透,祖父就会搬开沉重的木门,把装着三十种香料的布包扔进大骨汤里。那股混着八角、桂皮和草果的香气会顺着巷子飘出去,把整条街的晨雾都染得暖洋洋的。
“丫头要多放辣子。” 祖父总这样叮嘱。王伯的妹妹梳着两条麻花辫,总踮着脚扒着灶台看面条出锅。她的小碗里永远堆着小山似的红油,辣得直吐舌头,却还要抢过哥哥碗里的卤蛋。祖父就坐在旁边抽旱烟,看着两个孩子抢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像面团上的褶子。
十五岁那年深秋,王伯第一次掌勺。祖父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碱水和面揉得不够劲道,看着他把青菜烫得发黄,却始终没说一句话。直到最后撒葱花时,祖父才伸手挡住他的手:“要顺着热气撒,香味才肯钻进去。” 那天的面端给熟客张婆婆,老太太咂摸半天,说汤里多了点年轻人的火气,倒也不难吃。
后来妹妹嫁到了邻省,每年清明都要带着孩子回来。她的儿子总缠着王伯要学做辣酱,小家伙戴着太大的围裙,把红辣椒末撒得满身都是。王伯教他按祖父传下的法子,在正午的太阳下晒足七天,再拌上自家酿的米酒。孩子手劲小,搅不动浓稠的酱料,王伯就握着他的手一起转,看辣酱在陶盆里转出红亮的漩涡。
二十年前的一个雪夜,面馆要打烊时闯进来个年轻人。他裹着件单薄的夹克,鼻尖冻得通红,说要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。王伯看他实在冷得厉害,多加了两勺猪油,又从灶台上抄了个刚卤好的猪蹄。年轻人吃得急,汤汁溅到衬衫上都没察觉,末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,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。
“记账上。” 王伯摆摆手。后来才知道,那年轻人是来城里找工作的大学生,钱包被偷了。他连着半个月都来吃面,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吃完就帮着擦桌子、劈柴。开春后他找到工作,特意送来一篮新摘的春笋,说要报答那碗带着猪油香的热汤面。
如今王伯的儿子也到了掌勺的年纪。小伙子留着利落的短发,会用手机拍煮面的视频发在网上,引来不少年轻人打卡。王伯起初不赞成,说做面要沉得住气,哪能总对着镜头摆弄。直到有天看到一个姑娘对着视频抹眼泪,说想起了老家爷爷煮的面,他才没再反对。
那天傍晚,收摊前飘起细雨。一个背着画板的姑娘走进来,要了碗招牌牛肉面。她吃面时总盯着墙上的老照片看,那是祖父年轻时站在面馆门口的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身后的门板上还贴着 “童叟无欺” 的红纸。姑娘说她是学美术的,想画一组关于老面馆的画,问王伯能不能每天来坐坐。
王伯没拒绝。接下来的半个月,姑娘每天都来,点一碗面,坐在靠窗的位置画到打烊。她的画里有清晨的雾气漫进面馆,有夕阳把铜锅照得金灿灿,有王伯儿子低头揉面时的侧影。最后一天,她留下一幅画,画中祖父正把一碗面递给穿校服的小女孩,旁边的煤炉上,水壶正冒着白汽。
秋风起的时候,巷口的桂花开了。王伯摘下最新鲜的花瓣,和着糯米粉蒸桂花糕。刚出笼的糕点带着清甜的香气,引得放学的孩子围着柜台转。他想起祖父说过,做吃食的人,心里得装着热乎气,才能让吃的人暖到心里。
打烊后,王伯坐在空荡的面馆里,给自己煮了碗面。汤是新熬的骨汤,面是亲手揉的碱水面,上面卧着个溏心蛋。窗外的月光落在汤里,碎成一片银闪闪的光。他慢慢吃着,忽然觉得祖父和妹妹好像就坐在对面,正笑着看他,看这碗在时光里流转的面,看这巷弄里从未断过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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