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炊烟缠绕着四季的故事

田埂上的炊烟缠绕着四季的故事

青瓦覆盖的屋檐总在雨后泛出温润的光,像奶奶年轻时盘在脑后的发髻,藏着数不清的日月星辰。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每年都要向外延伸半尺,把影子投在晒谷场的石碾上,碾子边缘的凹痕里还嵌着去年的稻壳,在风里轻轻摇晃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春末的清晨总带着湿漉漉的绿意。李家婶子挎着竹篮往菜园去,布鞋踩过沾着露水的田埂,惊起几只蚂蚱蹦进蚕豆花丛。架上的黄瓜刚顶破黄花,嫩得能掐出水来,她却专挑那些弯了腰的摘,说直溜的要留着给城里来的远房亲戚。竹篮沿儿蹭着垂下来的豇豆藤,紫花簌簌落在蓝布头巾上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。

晒谷场边的土坯房里,张大爷正用竹篾编着新的箩筐。他左手拇指关节处有块厚厚的茧,是年轻时扶犁磨出来的,此刻正灵巧地穿梭在篾条间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银白的发梢上跳着碎金似的光,竹篾碰撞的噼啪声里,混着隔壁传来的纺车咿呀 —— 王奶奶又在纺新收的棉线,线轴转得慢悠悠,像她讲不完的旧事。

夏蝉刚开始嘶鸣时,池塘里的菱角便冒了尖。孩子们挎着木盆往水边跑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丫子踩在凉滑的青泥里,惊得小鱼窜出水面。阿梅总爱蹲在老柳树下捡蝉蜕,说要攒起来给外婆做药引。她辫梢系着的红头绳浸了汗,黏在脖颈上,却顾不上去扯 —— 刚发现的那只蝉蜕还带着温热,翅膀的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根数。

傍晚的炊烟是会走路的。从张家烟囱里钻出来时还打着旋儿,到了王家屋顶就舒展成薄纱,最后在村西头的晒谷场聚成一团,被晚风吹成淡青色的雾。各家屋顶的烟囱高低错落,像一支支蘸了墨的笔,在暮色的宣纸上写着长短不一的句子。烟囱根下的狗尾巴草摇啊摇,把影子摇进灶房的窗里,落在正贴锅贴的巧姑手上。

秋收的日子总带着谷物的甜香。打谷机在晒谷场唱了整月,金黄的稻壳堆成小山,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打滚,头发里嵌满细碎的谷粒。三叔公的烟袋锅在石碾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稻糠里,瞬间被风卷走。他眯着眼看天边的云,说这样的好天气能把粮仓堆到梁上,说话时嘴角沾着的谷糠随着笑意轻轻颤动。

第一场霜落时,菜窖里的萝卜开始泛甜。秀莲踩着梯子下去取菜,灯笼在窖壁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,照亮悬挂的干辣椒和玉米串。萝卜缨子上还带着泥土,她用围裙擦了擦,咬一口脆生生的,汁水顺着下巴滴在粗布裤上。窖口传来母亲的呼唤,说隔壁送来新腌的酸菜,瓷坛子在石阶上磕出闷闷的声响。

雪落时,整个村子会变得安静。屋檐下的冰棱能垂到膝盖,像谁挂了串透明的玉。老人们坐在火塘边,火钳拨弄木炭的声音格外清晰,偶尔有积雪从瓦缝滑下来,噗地落在窗台上。狗趴在门槛边打盹,尾巴尖沾着的雪化成小水珠,在炭灰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走亲戚的日子总在雪后初晴时。二舅爷挑着担子从镇上回来,一头是给孩子们的糖果,另一头是裹着油纸的糕点。竹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,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串,像没写完的诗。路过磨坊时,他总会停下来敲敲窗,里面立刻传来磨盘转动的声音 —— 瘸腿的磨坊爷爷总在雪天磨新麦,说这样磨出的面粉带着雪的清甜味。

溪水在解冻时会唱歌。冰层裂开的声音像细碎的鞭炮,带着气泡的水流淌过光滑的鹅卵石,把岸边的蒲公英种子送向远方。放牛的孩子把脚丫伸进水里,惊得蝌蚪四散游开,水面荡开的涟漪里,映着他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脸颊。远处传来母亲们唤归的声音,穿过刚抽出嫩芽的柳树林,在溪面上打着旋儿。

村口的老井总在清晨热闹起来。木桶撞击井壁的邦邦声此起彼伏,女人们挎着木盆来洗衣,棒槌敲在石板上的节奏里,混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絮语。井绳上的木结磨得发亮,是几代人手心的温度焐出来的。井水凉得透骨,却能照见云影天光,照见蹲在井边梳头的姑娘,发梢垂在水面,惊起细碎的涟漪。

祠堂前的晒谷场在庙会时最是热闹。卖糖画的担子前围满孩子,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,转眼间变成跃龙门的鲤鱼。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,唾沫星子溅在身前的醒木上,听客们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临时搭起的布棚。穿新布鞋的老太太们拄着拐杖,从油糕摊前挪到剪纸摊,蓝布帕子里渐渐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玩意儿。

暮色漫过石桥时,总有晚归的农人。肩上的锄头还沾着新翻的泥土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被草叶划红的印记。他们走过晒谷场时,会顺手捡起几粒散落的谷穗,塞进腰间的布袋 —— 那是给灶膛里的火苗准备的点心。远处的屋顶已升起炊烟,像母亲伸出的手臂,温柔地把整个村庄揽进怀里。

谁家的鸡窝在黎明前最先闹腾起来。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跳上柴垛,喔喔的啼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灶房的烟囱很快就有了动静,柴火噼啪地舔着锅底,玉米糊糊的香气从半开的门缝钻出来,引诱着还在酣睡的孩子。门轴吱呀一声转开,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端着木盆出来,晨光刚好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。

竹篱笆上的牵牛花总在清晨绽开。紫色的小喇叭朝着太阳的方向,把露珠颤巍巍地捧在花瓣上。阿贵在篱笆外踮着脚,想摘一朵给隔壁的丫蛋,却被突然窜出的大黄狗吓了一跳,摔在满是蒲公英的草地上。狗尾巴在他眼前摇啊摇,他却只顾着看手里捏着的那朵花,花瓣虽然皱了,香气却更浓了些。

暴雨过后的田埂会冒出小蘑菇。孩子们挎着竹篮漫山遍野地找,裤腿沾满泥浆也不在意。最会辨认菌子的是六婆,她总能在别人错过的树桩下,发现藏得最深的鸡油菌。她的蓝布头巾被雨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却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花,说今晚各家的锅里都能飘出菌子的香。

月光好的夜晚,晒谷场会响起笛声。不知是谁家的少年,躲在老槐树后面,笛音顺着风飘得很远,缠在晾着的玉米串上,绕在猪圈里打着响鼻的老母猪耳旁。守场的老汉躺在草垛上,旱烟袋在黑暗中明灭,笛音里混着虫鸣和远处的狗吠,像一曲没谱的催眠曲,让整个村庄都眯起了眼睛。

要离开村子那天,阿梅把攒了半年的蝉蜕装进布包。母亲往她行囊里塞着煮好的鸡蛋,蛋壳上还留着灶灰的痕迹。车开时,她看见三叔公站在老槐树下,烟袋锅在晨光里闪着微光,李家婶子挎着的竹篮里,黄瓜还带着新鲜的露珠。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,像无数条温柔的线,轻轻缠绕着她渐行渐远的目光。

后来每次梦回,总能听见竹篾碰撞的轻响,闻到灶台上玉米糊糊的甜香。那些在田埂上追逐过的影子,在晒谷场打滚时沾满身的谷粒,还有炊烟里藏着的万千絮语,都在记忆里发了芽,长成一片比故乡更茂密的青纱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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