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雾漫过竹篱笆时,牵牛花正把紫色的梦晾在草尖。瓦檐上的青苔洇着水汽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,墨色顺着瓦片的沟壑漫延,在墙根处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。村口的老槐树把影子泡在溪水里,鱼群从枝桠的倒影里游过,带起细碎的银鳞,惊动了趴在石头上打盹的蜻蜓。
石阶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,每一道凹痕里都盛着故事。李婶挎着竹篮走过,篮沿沾着带露的豆角,篮子晃动时,沾在篮绳上的野菊便簌簌落英。她的布鞋踩过青石板,鞋底的草屑与泥土相认,发出细碎的私语。墙根下的蒲公英举着白绒球,风过时便撑开千万把小伞,带着村庄的气息去往远方。
晒谷场的竹匾里躺着金黄的稻穗,阳光穿过穗粒的缝隙,在地上织出镂空的网。麻雀总在竹匾边缘跳跃,啄食散落的谷粒时,尾巴会习惯性地翘成小扇形。王伯坐在谷堆旁编草绳,干枯的稻草在他膝间翻飞,渐渐盘成紧实的圆,像岁月在他指节刻下的纹路。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,惊飞了檐下的燕子,它们掠过晒谷场的上空,翅膀裁开一缕缕阳光。
老井的轱辘还在转动,木桶撞击井壁的声响在巷弄间回荡。井绳上的木结浸了几十年的水,变得温润如玉,握住时能摸到时光的纹路。打水的姑娘发间别着野蔷薇,倒影落在井水里,与游过的蝌蚪撞个满怀。井台边的青苔总也除不尽,踩上去会打滑,却也因此留下许多趔趄的笑声,像一颗颗饱满的露珠滚落在记忆里。
暮色是从灶台开始漫延的。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与晚霞纠缠,渐渐染成淡紫色。张奶奶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,每一道都盛着饭菜的香气。铁锅里的玉米粥咕嘟作响,掀开锅盖时,白汽便顺着木柄往上爬,在房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院角的南瓜花还开着,黄得像被夕阳吻过,蝴蝶停在花瓣上,翅膀上沾着晚饭的香味。
月光爬上晒谷场的石碾时,蛙鸣便从稻田里漫过来。石碾的凹槽里积着陈年的谷壳,摸上去像触摸一片干燥的星空。两个老人坐在碾盘上剥花生,壳子落在地上的声响,与远处的虫鸣和在一起,像谁在夜里轻轻翻书。竹椅上的蒲扇摇出细碎的风,把月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,落在他们银白的发梢上。
菜园的篱笆爬满了丝瓜藤,枯叶在夜里发出窸窣的响动。未摘的丝瓜垂在藤下,像一串串绿色的风铃,风过时便轻轻摇晃。露水打湿了茄子的紫衣裳,打湿了辣椒的红头巾,也打湿了墙角那丛野薄荷,空气里便弥漫着清清凉凉的香。竹架上的豇豆垂得很长,能触到地面的草叶,仿佛在与泥土说着悄悄话。
黎明前的露水最重,草叶弯着腰,像承载不住太多的星光。早起的牛铃从巷口传来,带着潮湿的雾气,在青砖墙上撞出钝重的回音。放牛的孩子披着蓑衣,手里的竹鞭缠着牵牛花,走过石桥时,鞋跟带起的水珠落在桥板的刻字上,洇开一片模糊的往事。河滩上的芦苇荡里,野鸭扑棱棱飞起,翅膀扫过水面,碎了满河的星子。
祠堂的木门总也关不严,风穿过门缝时会发出呜呜的声。门槛上的裂纹里嵌着香灰,是多年前祭祀时落下的,与木纹纠缠成岁月的图腾。神龛前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,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,里面裹着未燃尽的灯芯,像封存着无数个黄昏的祈祷。梁上的燕子窝年年都在,新泥混着旧草,把时光一层一层垒进墙里。
溪畔的捣衣声总在午后响起,木槌与青石板相撞,惊起水面的涟漪。妇人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,像停在岸边的船帆。棒槌起落间,衣裳上的皂角泡沫便簌簌落入水中,随波漂向远方,沾在逆流而上的鱼鳍上。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,蓝的、白的、花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片会移动的云彩,把影子投在水底的卵石上。
村口的老磨坊早已不转了,石磨的齿纹里还嵌着陈年的麦麸。蛛网在磨盘间结了又破,破了又结,像谁在反复编织时光的网。墙角的马齿苋顺着石缝往外钻,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阳光,亮晶晶的像撒了层金粉。偶尔有孩子爬上磨盘,脚步声在空荡的磨坊里回荡,惊起梁上的灰尘,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。
秋雨过后,竹林里便冒出许多竹笋。嫩黄的笋尖裹着绒毛,像刚出生的雏鸟,怯生生地探着脑袋。竹枝上的水珠往下滴,落在枯叶上发出嗒嗒的响,像谁在数着光阴的脚步。采蘑菇的妇人戴着斗笠,竹篮里盛着灰白的平菇、绛红的香菇,走在竹影里,衣袂翻飞如蝶,惊起的蚂蚱蹦跳着躲进落叶堆,带起一阵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晒秋的时节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色彩。金黄的玉米串垂在门楣,火红的辣椒串缠在窗棂,还有橙黄的南瓜切成薄片,铺在竹匾里接受阳光的亲吻。孩子们总爱偷偷啃一口生玉米,嚼得满嘴清甜,然后在晒满南瓜干的竹匾间追逐,衣角扫过那些橙黄的片儿,带起一阵干燥的甜香。
暮色中的水车还在转,吱呀声里裹着潮湿的水汽。水流顺着木槽往下淌,在石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像碎落的胭脂。守车的老人用烟斗敲着木架,火星落在水面上,瞬间熄灭,却在暮色里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红。远处的稻田开始沉默,稻穗垂着头,仿佛在酝酿一夜的梦境。
月光下的晒谷场空无一人,只有石碾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场边的狗尾草摇着毛茸茸的穗子,草叶上的露水偶尔滴落,在寂静里发出清脆的响。不知谁家的猫跳过篱笆,脚步声惊起几只夜蛾,它们围着场边的马灯飞,翅膀扑打的声音,像谁在夜里轻轻翻动书页。
晨雾又起时,村庄在朦胧中舒展腰身。竹篱笆上的牵牛花重新绽放,露珠在花瓣上滚动,映出整个村庄的倒影。新的一天从第一声鸡鸣开始,从第一缕炊烟升起,从第一桶井水被提上井台,带着昨日的余温,也带着未知的期盼,在时光的褶皱里,继续写下属于乡村的诗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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