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在黑暗中划出弧线时,总像有人在大地的脉搏上点燃星火。那些被电缆缠绕的井架,在风雪里站成沉默的巨人,铁架上凝结的冰棱折射着远处村庄的灯火,却照不亮井下千米处的岩石肌理。镐头与矿岩碰撞的脆响,是地底最古老的对话,每一次震颤都带着地心深处的呼吸,漫过矿工掌心磨出的老茧,在安全帽内侧凝结成细密的汗珠。
巷道里的风总带着铁锈味,混着煤层特有的沉木香,在安全帽的反光条上流转成河。老张的矿灯线缠了三圈胶布,那是去年在断层带抢险时被落石划破的,他总说这道疤比家里奖状墙上的劳模证书更实在。此刻他正用手背抹过额头,煤尘在皮肤上画出沟壑,像极了矿脉在地层里蜿蜒的走向,而藏在防尘口罩后的呼吸,比巷道里的风更急促。
绞车启动的轰鸣漫过井口时,老李正把儿子寄来的照片塞进防护服内袋。照片上的少年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,背景是教学楼前的玉兰花,花瓣白得像矿灯穿透浓雾的光。他记得儿子说要学地质勘探,将来用仪器代替镐头,让爸爸不用再弯腰弓背。可他摩挲着照片边角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井时,师傅也是这样把家人的照片贴在安全帽内侧,说这是比安全绳更结实的牵挂。
掌子面的爆破声闷在岩层里,像远处闷雷滚过胸腔。年轻的矿工小王紧攥着支护架的钢管,指节泛白处露出新鲜的肉色 —— 那是昨天搬运液压支柱时被砸出的伤。他总在夜班时哼起老家的山歌,调子被风撕得七零八落,却能让身边的老师傅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的矿道没有现在的钢支架,全靠木头撑着头顶的黑暗,就像他们这些人,用脊梁骨撑着一个个家。
煤层在矿灯下泛着幽光,像被岁月浸泡的墨玉。测量员小林蹲在地上绘图,铅笔尖在图纸上的移动,与钻机在岩壁上的钻孔重合着节奏。她的头发被防尘帽压出深深的印痕,却在抬头时让矿灯的光漫过睫毛,亮得像井架上的探照灯。去年冬天她在回风巷迷路,是老矿工们举着矿灯排成的光墙,把她从越来越浓的煤尘里捞出来,那天她才懂,这些看似粗糙的汉子,心里装着比煤层更柔软的东西。
井口的卷扬机转了又转,钢缆上的油污结了又化。食堂的王婶总在凌晨三点就支起蒸笼,白面馒头的热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在走廊里漫成白茫茫的一片。她记得每个矿工的口味:老张要就着大蒜吃,老李得配着咸菜,小王总把馒头掰开放白糖。那些沾着煤屑的手接过馒头时,指缝里漏出的热气,比锅炉里的蒸汽更能暖透她的五脏六腑。
暴雨冲垮上山的路时,矿工们扛着铁锹往井口跑。雨水在矿靴里积成小水洼,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浪,可没有人停下来。他们知道井下还有兄弟在作业,知道绞车房的电路不能进水,知道那些等待在井口的家属,正望着被雨水模糊的井架发呆。当他们用草袋堵住涌水时,彼此的肩膀相撞,发出的闷响比矿车过轨更有力量。
矿灯的电池在交班时发出最后一声低鸣,像疲倦的叹息。老郑把灯箱拆开,用布擦拭里面的线路,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刚出生的孙子。这盏灯陪他走过了三十年,灯头的玻璃换过七次,电池换过十五回,却始终亮得踏实。他总说矿灯是矿工的眼睛,丢了灯就像丢了魂,可那些在黑暗里并肩走过的人,才是照亮彼此的光。
洗煤厂的传送带日夜不息,黑色的煤块在水流中翻滚,渐渐显露出内里的亮泽。质检员小赵戴着白手套,把一块块煤样摆在灯光下,像珠宝鉴定师审视着稀世的珍宝。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,却在给女儿梳辫子时格外轻柔。女儿总说妈妈的手像魔术师,能把黑石头变成家里的新书包,变成过年时的新衣裳。
检修班的库房里,扳手与钢管的碰撞声此起彼伏。大刘叼着手电筒躺在矿车底下,油污顺着袖口往胳肢窝里流,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。车轴的螺丝松了,他知道这关系到井下运输的安全,关系到十几个矿工能否按时升井。当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母时,额头上的汗珠滴在车皮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,像极了煤层里的琥珀。
矿上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花落在宣传栏的光荣榜上。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腼腆,胸前的红花比槐花更艳。他们中有的成了劳动模范,有的还在一线掘进,有的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。可无论走到哪里,他们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煤味,那味道里有岩层的厚重,有汗水的咸涩,有比岁月更绵长的牵挂。
夕阳把井架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巨人伸出的手臂。下班的矿工们排着队走出井口,黑色的剪影在霞光里渐渐清晰。他们说着笑着,把满身的疲惫抖落在矿门口的石板路上,却把更沉的东西扛在肩上。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,像撒在大地上的星子,而这些从地心深处走来的人,正一步步走向那些等待着的光亮。
夜色漫过矸石山时,矿灯的光点在井下继续移动。那些被开采的煤层,会变成电厂的蒸汽,变成钢厂的火焰,变成千家万户暖气管里流动的热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在大地的褶皱里,曾有一群人用青春和汗水,把黑暗酿成了光明。当城市的霓虹闪烁时,或许有一盏灯的光里,藏着某个矿工掌心的温度,藏着某段被矿灯照亮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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