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书桌第三个抽屉里藏着半本信纸。米白色的纸页边缘泛着浅褐,像被岁月浸过的茶渍,钢笔字迹在纸面洇开细小的毛边,把 “勿念” 两个字晕成模糊的云团。林秀珍用指尖摩挲那些褶皱,忽然听见窗外的蝉鸣漫过窗棂,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撞出细碎的回声。
这是她搬进老城区的第三年。中介说前任房主是位中学教师,搬走时特意留下了客厅角落的座钟。深棕色的胡桃木外壳裹着铜制钟摆,每到整点就发出厚重的嗡鸣,像老式火车碾过铁轨的震颤。林秀珍第一次见到它时,钟摆正卡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,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,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。
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擦拭那座钟。棉签蘸着酒精掠过雕花的钟盘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刻度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钟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,随着太阳西斜慢慢爬过数字 “六”。当她拨动分针的瞬间,钟摆突然晃了晃,发出生锈的弹簧被拉伸的轻响,随后 “咔嗒” 一声落回原位,继续保持着永恒的三点十七分。
楼下的阿婆拎着菜篮经过时,总会隔着铁栅栏喊她的名字。“小林啊,这钟摆得找修表匠看看。” 阿婆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鱼腥气,“张师傅在巷尾修了三十年钟表,你爷爷那时候就找他。” 林秀珍笑着点头,转身却把这事忘在了脑后。她喜欢这钟摆静止的模样,像把某个瞬间钉在了墙上,不必跟着日升月落慌慌张张地赶路。
信纸是在衣柜深处发现的。搬家公司的工人把纸箱堆在卧室时,其中一个角磕在暖气片上,露出里面泛黄的信封。地址栏上的字迹遒劲有力,收信人写着 “秀珍吾女”,寄信人地址是城郊的疗养院。林秀珍捏着信封的手指突然发颤,仿佛摸到了冰块,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凉意。
她认得这笔迹。父亲在世时总用铱金钢笔写信,说圆珠笔的油墨太轻,托不起沉甸甸的牵挂。那些信曾塞满书桌的抽屉,有说他在阳台上种的茉莉开了花,有讲住院时邻床大爷的笑话,最后一封却只写了三行字。“勿念” 两个字占了大半页纸,末尾的日期被水渍晕成了淡蓝,像片模糊的天空。
座钟开始走动是在某个雨夜。林秀珍被雷声惊醒时,听见客厅传来规律的 “嘀嗒” 声,像有人踩着秒针在跳舞。她披衣走出卧室,看见钟摆正左右摇晃,玻璃罩里的月光随着摆动忽明忽暗,指针稳稳地指向两点零三分。这是父亲离开的时间,三年前的这个时刻,护士轻轻合上了病房的门,把所有的哭声都关在了外面。
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。钟摆晃过十二点时,突然 “铛” 地响了一声,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跳了跳。林秀珍伸手去摸杯壁,发现里面的水还是温的,就像父亲每次深夜回家,总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水,说梦里口渴了能随手拿到。
信纸渐渐变得不够用。林秀珍买了同款的米白信笺,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坐在书桌前写字。告诉父亲小区门口的槐树开花了,落得满地都是雪;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总把咖啡洒在文件上,笨手笨脚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。她从不写悲伤的事,那些哽咽的话都藏在字里行间,比如 “今天路过疗养院”,其实是说 “我又想您了”。
阿婆送来自家种的青菜时,瞥见了书桌上的信纸。“还在给你爸写信呐?” 老人把竹篮放在地上,眼神里的暖意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“张师傅说,有些钟摆停摆久了突然走动,是有人在那边记挂着这边的日子呢。” 林秀珍低头去择菜,指尖掐断菜梗的脆响里,混进了座钟 “嘀嗒” 的节奏。
深秋的某个午后,林秀珍整理旧物时翻出了父亲的钢笔。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损,笔尖却依旧锋利,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她试着写了 “父亲” 两个字,钢笔突然漏了滴墨水,在纸面晕出深色的圆斑,像滴落在信纸上的眼泪。
座钟在那天傍晚停了下来。林秀珍回家时,发现客厅异常安静,钟摆垂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,指针恰好停在五点半 —— 这是父亲以前下班回家的时间。她走过去轻轻拨动钟摆,金属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他说 “饭该凉了”,那时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,葱花浮在汤面上,像片小小的云。
她把新写的信放进衣柜深处,和那些泛黄的信封摆在一起。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信纸上投下钟摆的影子,随着日光西移慢慢拉长,最后和书桌的木纹融为一体。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有人踩着落叶跑过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时光正踮着脚尖,悄悄从这座老房子里走过。
玻璃罩上的灰尘又厚了些。林秀珍没有再擦拭,那些细微的尘埃里藏着光阴的痕迹,就像信纸上的褶皱里,藏着说不出口的惦念。她偶尔还是会坐在书桌前写字,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,总能听见座钟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,轻轻 “嘀嗒” 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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