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橘猫蜷在纸箱里时,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。梅雨季的雨丝斜斜打在巷口的梧桐叶上,我踩着积水回家,听见纸箱里传来细碎的呜咽,像被揉皱的塑料纸在风中抖动。
蹲下去拨开湿漉漉的报纸,四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挤成一团。三只已经没了动静,只有最中间那只橘色的还在微弱地蠕动,眼睛紧闭着,脐带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。我用便利店买的热牛奶泡了棉花球,一点点往它嘴里抹,指尖触到的皮肤比体温表的红线还要烫。
后来它有了名字叫南瓜。兽医说能活下来是奇迹,毕竟刚出生就被扔在雨里。我把它塞进毛衣口袋带去上班,在出版社的审读室里,它蜷在堆满校样的藤椅上,偶尔抬起头,用蓝灰色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红笔。有次社长推门进来,它突然从书堆里窜出来,带倒半摞《百年孤独》的译稿,橘色的影子撞在社长锃亮的皮鞋上,又弹回我脚边,尾巴紧紧绕住我的脚踝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我租住的老房子没有暖气。南瓜总在深夜跳上床,用爪子把我的睡衣扒开一个缝,把暖烘烘的肚皮贴在我冰凉的腰上。有次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,它蹲在床头柜上,每隔十分钟就用湿凉的鼻子碰我的脸颊,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声。凌晨四点我挣扎着想去倒水,它突然咬住我的裤脚往回拖,尾巴在地板上扫出焦虑的声响。
开春后我搬了家,新公寓在顶楼,有个朝东的阳台。南瓜每天天刚亮就蹲在晾衣绳上,看楼下早点摊的蒸汽慢慢漫过梧桐树顶。有次我出差三天,回来时发现它把我的拖鞋全堆在阳台上,每只鞋里都塞着从楼下叼来的梧桐花。
它开始变得嗜睡是在第五个秋天。以前能追着激光笔跑半小时,现在跳上沙发都要犹豫半天。有天我发现它趴在暖气片后面,后腿沾着团灰絮,怎么逗都不动弹。送到医院时,医生摸着它后颈的皮说,肾衰竭,已经晚了。
我把阳台的藤椅搬进卧室,铺了三层旧毛衣。南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偶尔醒来看我给它梳毛,舌头舔过爪子的动作越来越慢。有天傍晚,夕阳把窗帘染成蜂蜜色,它突然站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书桌前,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我正在写的稿纸。那是篇关于流浪动物的报道,我盯着它沾着墨水的肉垫,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口抱起它时,那团暖烘烘的小毛球还没我的巴掌大。
它走的那天早上,阳台的梧桐叶落了满地。我把它裹在那件沾过梧桐花的旧毛衣里,埋在楼下的花坛里,旁边种着株刚抽芽的冬青。
后来每个梅雨季,我都会在阳台放个铺着旧报纸的纸箱。有次真的捡到只三花猫,刚断奶,眼睛还没睁开。给它喂奶时,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热,突然看见窗台上晒着的梧桐花,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。
现在三花已经能跳上冰箱顶了,总爱把南瓜留下的毛线球扒到床底。有天深夜写稿时,它突然跳到键盘上,尾巴扫过 “保存” 键的瞬间,电脑屏幕亮起,映出窗外漫天的梧桐絮。我摸着它柔软的脊背,听见楼下早点摊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,南瓜蹲在晾衣绳上,看蒸汽漫过树顶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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