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长出的岁月深情

犁铧切开冻土层的瞬间,褐色的泥土带着陈年的草香翻涌上来。那是父亲弯腰扶犁时脊梁骨弯成的弧线,是母亲往墒沟里撒麦种时指缝漏下的晨光,是田埂上野菊在风中摇晃的细碎影子。这些画面在记忆里发了芽,顺着血脉往骨头上爬,长成盘根错节的牵挂。

记得那年秋旱,玉米叶子卷成了细条,正午的日头把田垄晒得冒白烟。祖父跪在田埂上,用掌心掬起一捧土,指缝间漏下的沙砾烫得他皱眉。他忽然抓起我的小手按在泥土上,粗糙的老茧蹭着我的掌心:“你摸摸,这土在喘气呢。” 那时不懂,只觉得泥土又烫又硬,后来才明白,那是土地在干旱里最后的挣扎,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心疼。

村口的老井总在黄昏时热闹起来。木桶撞击井壁的闷响,女人家长短不一的絮语,孩子们追逐打闹扬起的尘土,都浸在夕阳的金辉里。二婶挎着竹篮去井边洗菜,水珠顺着豆角滚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。她总说井水比自来水甜,洗过的黄瓜咬在嘴里能尝到月亮的味道。后来井台被水泥封了,自来水哗哗流淌时,再也听不到木桶撞出的回响,仿佛那些年的黄昏都跟着井水一起沉进了黑暗的地底。

麦收时节的打谷场是流动的星辰。脱粒机轰鸣着吞进金黄的麦穗,扬起的麦糠在月光里飞成细雪。男人们赤着膊扬场,汗珠砸在麦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,女人们蹲在旁边捆麦秸,手指被麦芒划出道道血痕却顾不上揉。我最爱躺在新打的麦垛上,看星星缀在深蓝色的天上,听大人们讲往年的收成。三叔说他年轻时能背着半袋麦子走三里地,如今腰弯得像张弓,却还是要在麦场里转来转去,好像少看一眼,那些麦子就会自己长腿跑掉。

菜窖里藏着整个冬天的秘密。白菜码得整整齐齐,萝卜裹着潮湿的泥土,红薯堆成小山,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。祖母总在雪夜里掀开窖门,哈着白气下去翻找。她的毡靴踩在窖底的碎草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在跟蔬菜们说悄悄话。有次我跟着下去,黑暗里能听见萝卜在呼吸,白菜叶子舒展的声音。祖母摸着一个顶大的白菜说:“它们也怕冷呢,得好好待着,开春才能给咱们添力气。”

牛棚里的草料堆永远带着阳光的味道。老黄牛嚼草时发出满足的响动,缰绳在桩子上磨出光滑的包浆。祖父总在傍晚时分去添草,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牛背,顺着鬃毛轻轻梳下去。老黄牛会转过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胳膊,像是在说谢谢。后来老黄牛老死了,祖父蹲在空荡荡的牛棚里,摸着冰冷的石槽掉眼泪。他说这头牛陪他种了二十亩地,比家里人还懂什么时候该歇脚,什么时候该使劲。

春风吹软土地的时候,田埂上的荠菜最先冒出头。带着紫晕的小叶子贴在地上,像星星落在了泥土里。母亲挎着竹篮去挖荠菜,手指在草丛里翻飞,不一会儿就能摘满一篮。她总说开春的荠菜最养人,混着玉米面蒸成菜窝窝,咬一口能尝到整个冬天积攒的清甜。我跟着她在田埂上跑,裤脚沾着黄色的泥点,手里攥着开着小白花的荠菜,觉得整个春天都在篮子里摇晃。

暴雨过后的菜园子像被洗过的翡翠。黄瓜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茄子紫得发亮,辣椒红得像小火苗。父亲戴着草帽去摘菜,裤腿卷到膝盖,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。他摘下最大的那个黄瓜,在衣服上蹭蹭就塞给我,带着雨水的清凉和阳光的暖意。我咬着黄瓜看他在菜园里忙碌,忽然发现他的背比黄瓜架还弯,白头发在绿叶间闪着银光,像落在菜畦里的霜。

晒谷场上的席子铺展开来,就像铺开了金色的河流。谷子在阳光下摊成薄薄的一层,女人们用木耙来回翻动,谷粒碰撞的声音沙沙作响。麻雀一群群飞过来,落在席子边缘啄食,被孩子们吆喝着惊飞,留下几片慌乱的羽毛。有次我在谷堆边睡着了,醒来时满身都是谷粒,母亲用笤帚轻轻扫着我的头发,说谷神爷爷在给我撒金豆豆呢。

玉米秸在深秋的田埂上站成排,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。父亲挥舞着镰刀,玉米秸应声倒地,留下整齐的茬子扎在地里。他把玉米棒子扔到车上,车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,金黄的玉米粒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上滚成一串小太阳。我坐在玉米堆上,看父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镰刀起落间,好像把整个秋天都割进了车里。

灌溉渠里的水在夜里流淌,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鳞。三叔拿着铁锹在渠边巡视,哪里漏水就赶紧堵上,水声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。他说这水是从黄河引来的,带着几百里地的热气,能让麦子长得更壮实。我跟着他在渠边散步,看水流过的地方,野草悄悄抬起头,好像在偷偷喝着这珍贵的甘泉。

场院里的石碾子转了多少年,把日子碾成了细粉。新收的谷子倒在碾盘上,驴拉着碾子慢慢转圈,石滚子碾过谷粒的声音沉闷而悠长。祖母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手里摇着蒲扇,眼睛盯着碾盘上的谷子,好像在看它们如何变成白花花的米面。她说这石碾子比她岁数都大,见过爷爷年轻时的模样,也见过父亲小时候在旁边玩耍的样子。

霜降过后,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,红柿子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。祖父搬着梯子去摘柿子,竹篮挂在胳膊上,脚下的梯子咯吱作响。他摘下最红的那个柿子扔给我,甜得舌头都要化了。有个柿子太高够不着,他踮着脚努力伸展胳膊,身子弯成了虾米。后来那个柿子在枝头挂成了黑紫色,他说留给过冬的鸟儿吃,它们也得有口甜的过活。

打麦机的轰鸣声里,总能听见母亲的呼喊。她站在机器旁边,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塞进进料口,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。麦糠粘在她的脸上,汗水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,可她的声音总是亮亮的,喊着让我离机器远点。我躲在麦垛后面看她,觉得她比机器还不知疲倦,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。

春耕时的牛蹄印里,常常蓄着浅浅的雨水。父亲扶着犁杖在前面走,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,蹄子踏在泥地里,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印记。我跟在后面,把种子撒进犁开的沟里,看雨水在蹄印里摇晃,映出天上的云彩。父亲说这些蹄印是土地的印章,盖了章的土地,秋天才能长出沉甸甸的希望。

菜地里的稻草人穿着父亲的旧衣服,戴着破草帽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麻雀起初很害怕,后来发现它不会动,就落在它的肩膀上啄食。母亲看到了,会摘下草帽重新扎紧,嘴里念叨着:“你可得使劲站岗啊,不然咱们的菜都要被吃光了。” 稻草人默默站在那里,看着日升月落,看着菜苗长成绿莹莹的一片,好像真的在守护着什么。

麦收后的田野里,总有拾遗穗的老人。她们挎着小篮子,弯着腰在麦茬间仔细寻找,哪怕只有一粒麦子,也要捡起来放进篮子里。祖母就是其中一个,她的膝盖不好,却非要每天去转一圈。她说每粒麦子都不容易,从种到收受了多少罪,不能就这么浪费了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个虔诚的朝圣者,在土地上叩拜着每一份馈赠。

灌溉时的水漫过田垄,带着泥土的腥气四处蔓延。父亲站在渠边,看着水流进干裂的土地,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。他说这水就像土地的血,流进去了,土地才能活过来。我光着脚在水里踩,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,看水纹一圈圈扩散,把田埂边的野花都滋润得抬起了头。

深秋的果园里,苹果红得像小姑娘的脸蛋。果农们架着梯子采摘,筐子在树下堆成了小山。有个熟透的苹果掉在地上,摔出了甜美的汁液,引来一群蚂蚁。果农笑着说:“让它们也尝尝鲜,这一年的辛苦,它们也有份功劳。” 我捡起一个苹果,擦了擦就咬下去,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好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含在了嘴里。

农舍的烟囱在清晨里升起袅袅炊烟,混着灶膛里草木灰的味道,在村庄上空慢慢散开。母亲在灶台前忙碌,铁锅铲碰撞的声音,柴火噼啪的声响,还有饭菜的香气,在晨光里交织成温暖的网。我坐在灶门前添柴,看火光映着母亲的脸,觉得这烟火气比什么都好闻,比什么都让人安心。

土地不会说谎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春种秋收,寒来暑往,一辈辈人在土地上耕耘,把汗水洒进泥土,把希望种进田野。那些长在地里的庄稼,不只是粮食,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见证着日出而作的辛劳,守护着日落而息的安宁。

如今再回到乡下,看到田埂上奔跑的孩子,手里攥着刚摘的野果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他们的笑声落在泥土里,会不会也像种子一样,在未来的某一天,长出新的牵挂?风掠过麦田,掀起金色的波浪,仿佛在说,那些关于土地的故事,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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