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梯总在踩踏时发出苍老的呻吟,像爷爷烟袋锅里即将熄灭的火星。林小满踩着月光爬上最后一级台阶,蛛网在手电筒光柱里轻轻摇晃,尘埃被惊动,在光束中跳着细碎的圆舞曲。墙角那只樟木箱静静蹲踞,铜锁上的绿锈洇成了不规则的地图,仿佛藏着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。
她记得十岁那年暴雨倾盆,爷爷就是抱着这只箱子蹚过齐膝的洪水。当时箱角磕在门槛上,裂开半寸长的缝隙,露出里面裹着蓝印花布的轮廓。后来爷爷用竹篾细细补好,却再不许任何人碰,连擦拭都要亲自来,仿佛那箱子里装着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。此刻铜锁在掌心泛着冰凉的潮意,钥匙插进锁孔时,锈迹摩擦的涩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,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。
掀开箱盖的瞬间,樟木香气混着陈年的皂角味漫出来,像跌进晒满被褥的老院子。最上面是件深蓝色卡其布褂子,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,肘部打着对称的补丁,针脚细密得像鱼鳞。小满指尖抚过补丁处,忽然想起奶奶总说爷爷年轻时是镇上最好的裁缝,后来工厂招徒工,他放下剪刀进了车间,从此那些关于针线的技艺便封存在了岁月里。
褂子下面压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纸页泛黄发脆,翻动时簌簌作响。第三十三页夹着半朵干枯的白玉兰,花瓣薄如蝉翼,却依然能辨认出精致的纹路。旁边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:“今日检修三号机床,她路过时辫梢沾着玉兰花瓣。” 字迹遒劲有力,却在末尾处微微发颤,仿佛写下这些字时,写字人的心跳也跟着加速。小满忽然想起阁楼窗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兰花,爷爷每天清晨都会搬出去晒太阳,嘴里念叨着 “再等等,快开花了”,原来那等待里藏着这样深沉的思念。
箱子底层露出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时弹簧卡扣 “啪” 地弹开,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夜鸟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信封,邮票从八分的长城图案变成一元的牡丹。最新的一封贴着航空标签,邮戳显示来自深圳。小满抽出其中一封,信纸边缘已经发卷,钢笔字在纸上洇出淡淡的墨晕:“车间的梧桐又开花了,你寄的痱子粉很管用。” 落款日期是一九八四年七月初六,正是奶奶常说的那个酷暑,爷爷在工厂连续加班半个月赶工期,奶奶每天炖好绿豆汤送到门卫室,那段艰苦却甜蜜的岁月,都藏在这些泛黄的信笺里。
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轻响,小满慌忙合上箱子。爷爷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上来,月光在他佝偻的背上镀上层银霜。他看见敞开的樟木箱,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,像被点燃的星火。“这褂子是第一次领工资买的,” 他拿起卡其布褂子,指腹摩挲着补丁,“那天她来送文件,说我穿这件好看。” 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,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。
小满忽然注意到爷爷手腕上的旧手表,表盘玻璃裂着蛛网纹,指针却依然在走。“这表……” 她刚开口就被爷爷打断,“你奶奶送的三十岁生日礼物,去年修表师傅说齿轮都磨平了,我偏要他再修修。” 他低头看着表盘,嘴角抿出两道深深的纹路,那里藏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爱恋。
后半夜下起了小雨,敲得瓦檐叮叮咚咚。爷爷坐在藤椅上翻那些信封,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。“这封是她去上海进修时写的,” 他抽出其中一封,忽然笑出声来,“说外滩的轮船鸣笛像厂里的汽笛,听得她总想起我。” 雨声里,小满仿佛看见年轻的奶奶站在码头,对着远航的轮船挥手,而爷爷在千里之外的车间里,听着熟悉的汽笛声,思念着远方的爱人。
天光泛白时,樟木箱又被锁好放回墙角。爷爷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兰花搬进阁楼,放在箱子旁边。“这下有伴了,” 他对着花盆喃喃自语,像是在对多年前的某个人说话,“等花开了,我就告诉你。”
小满下楼时发现楼梯转角的墙面上,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刻痕。她伸手比量,正好是自己的身高。忽然想起每年生日,爷爷都会让她背对着墙站好,用铅笔轻轻画道横线。那些生长的印记层层叠叠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时光的流逝,也见证着这份深沉的爱如何在岁月中传承。
雨停时,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樟木箱上。铜锁的绿锈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,仿佛那些沉睡的时光正在慢慢苏醒。小满望着阁楼的方向,仿佛能听见那些旧物里藏着的心跳,在寂静的清晨里,与窗外的鸟鸣、远处的汽笛,共同谱写着一曲关于爱与思念的歌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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