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咯噔作响,像在敲一首不成调的歌。街角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肉桂香,混着巷子里老槐树的清苦气,鼻腔里顿时塞满了陌生又亲切的味道。这是第三次独自出门,却还是会在走出车站的瞬间心跳加速,像拆开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。
民宿老板是个扎脏辫的姑娘,递来的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,里面晃着几片薄荷叶。”二楼露台能看见星星,” 她指了指天花板,”昨晚有客人在那儿待到后半夜,说比城市里亮堂十倍。” 放下行李就往露台跑,木栏杆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,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晕开,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过。
第二天跟着导航找老茶馆,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。墙根下坐着位纳鞋底的老奶奶,见我举着手机东张西望,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:”找那家听书的吧?直走第三个门,门环是铜的。” 果然在爬满爬山虎的墙面上,两瓣铜环被摸得发亮。掀开门帘的瞬间,说书人的醒木 “啪” 地拍下,满屋子的嗑瓜子声突然停了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倒比台上的故事更让人脸红。
午后去河边散步,竹编的游船在水面荡出层层涟漪。撑船的大爷戴着草帽,竹篙一点就把船撑出老远。”这水啊,能直接舀来喝,” 他弯腰掬起一捧,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水面,碎成一片跳动的金斑,”前几年有城里人来化验,说比他们喝的矿泉水还清甜。” 船过石桥时,桥洞里躲着几只白鸭,扑棱棱飞起时溅了我一裤脚水,大爷笑得直抹眼泪。
傍晚在菜市场转晕了头。红皮土豆堆成小山,摊主用稻草捆着成串的干辣椒,橙黄的橘子皮在竹筐里堆得冒尖。穿蓝布衫的阿婆往我袋里塞了把小番茄:”尝,本地种的,酸得很。” 咬下去果然酸得眯起眼,她却得意地拍着大腿笑,说这才是正经味道。提着满袋蔬果往回走,路过卖糖画的小摊,老师傅手腕一转,糖稀就在青石板上绕出条鳞爪分明的龙。
夜里被雨声吵醒,趴在窗台看雨丝斜斜织着。巷子里的灯笼在雨里晃成模糊的光斑,卖馄饨的梆子声断断续续飘来。披件外套下楼,老板娘正坐在炉边添柴,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汽裹着紫菜香漫了满屋。”来碗?” 她往碗里撒了把葱花,”雨夜里吃这个,暖得能穿单衣。” 馄饨馅里混着马蹄碎,咬起来咯吱响,汤里飘着的虾皮,据说是清晨从码头刚卸的货。
第三天搭拖拉机去山里。驾驶员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叔,车斗里堆着刚摘的野栗子,毛茸茸的外壳蹭得裤腿发痒。山路颠簸得像坐轿子,两旁的竹林沙沙作响,偶尔有山鸡扑棱着翅膀从草里窜出来。”前面有瀑布,” 大叔扯着嗓子喊,风声把他的话撕成碎片,”水凉得能冻掉牙!” 果然转过山坳就听见轰鸣,白练似的水流从崖上砸下来,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道彩虹。
山腰的茶农正在采茶,竹篓里的茶叶绿得发亮。”这是明前茶,” 戴斗笠的大姐教我掐嫩芽,”要趁露水没干采,才够香。” 指尖沾了清苦的草木气,她说这是山魂的味道。中午在她家搭伙,竹桌摆在枇杷树下,炒笋片带着炭火香,土鸡汤里飘着野菌,米饭是新碾的,嚼起来有股清甜。饭后她女儿摘了串野葡萄,紫黑的果子酸得人直跺脚,小姑娘却举着枝条笑,说这是给山鬼留的贡品。
回程时在车站遇见个背包客,帆布包上别着十几个徽章。他说自己已经走了半年,从漠河到三亚,鞋跟磨掉了半寸。”昨晚在桥洞睡的,” 他指着远处的石桥,”有个捡垃圾的大爷分了我半块饼,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。” 他翻出笔记本给我看,里面贴满了各地的车票,还有陌生人写的留言,有小学生歪歪扭扭的 “欢迎再来”,也有餐馆老板画的简易地图。
候车时买了本旧书,扉页上有行钢笔字:”某年某月,在此遇见彩虹。” 翻到中间发现夹着片干枯的枫叶,红得像团小火苗。火车开动时,窗外的房屋慢慢后退,那个扎脏辫的姑娘站在民宿门口挥手,手里还举着我落下的那只薄荷玻璃杯。突然想起她昨天说的话,说旅行就像拆盲盒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摸到颗什么味的糖。
车厢里有人在削苹果,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。邻座的老太太在织毛衣,棒针勾出只憨态可掬的小熊。”给孙子的,” 她举起半成品笑,”等他满月就寄回去。”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暗绿色,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,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那个背包客发来的照片,桥洞下的晨光里,捡垃圾的大爷正对着镜头比耶,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到站时天刚蒙蒙亮,站前广场的早餐摊冒着热气。买了根油条咬着,突然想起山里的野葡萄,酸得人眯眼的味道还留在舌尖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柏油路,发出和青石板路上不同的声响。包里的野栗子壳不知何时裂开道缝,露出里面油亮的果仁,像藏着颗浓缩的阳光。或许下次该带个更大的箱子,毕竟谁知道下趟旅程里,又会撞见些什么奇妙的东西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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