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二楼窗台上
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二楼窗台上时，阿明总爱把脸贴在布满划痕的电脑屏幕上。屏幕里跳动的像素小人正举着木剑劈开史莱姆，淡蓝色的黏液溅在虚拟的青石路上，像极了小时候打翻的蓝墨水。

那是 2008 年的夏天，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。阿明的暑假作业摊在桌角，钢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。父亲刚把旧电脑从单位搬回来，主机箱嗡嗡作响，像只随时会喘不过气的老黄牛。就是在这台奔四处理器的机器上，他第一次敲开了《幻想大陆》的大门。

创建角色那天，他对着职业列表犹豫了整整十分钟。战士的铠甲闪着冷光，法师的长袍绣着星纹，而弓箭手的披风在风里扬起的弧度，莫名让他想起隔壁班扎马尾的女生。最终他选了牧师，白色的法袍在出生点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，手里的法杖顶端嵌着颗会呼吸的绿宝石。

“新手村需要治疗吗？” 对话框里弹出一行淡金色的字。阿明慌乱地点击回复，指尖在键盘上磕磕绊绊。对方是个叫 “云雀” 的盗贼，黑色皮甲上沾着虚拟的尘土，头像旁跳动着代表在线的绿灯。

他们组队杀了一下午的野猪。云雀的潜行技能总能在关键时刻发动，匕首划过空气的音效带着利落的脆响，而阿明总在她血量见底时，及时举起法杖放出治愈术。绿茸茸的光芒包裹住屏幕里的小人时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主机的嗡鸣还要响亮。
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 夕阳把屏幕染成橘红色时，云雀发来这句话。阿明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分钟，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。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晚饭的声音穿过门缝，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催促的意味。

“嗯。” 他最终只敲出一个字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每天傍晚都会成为他们的秘密约定。云雀教他如何卡视角躲避 BOSS 的技能，他帮她计算药水的最佳使用时机。他们在游戏里的湖泊旁钓鱼，看着虚拟的夕阳沉入远山，耳机里传来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阿明渐渐知道，云雀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，和他一样即将升入初三，喜欢画画和吃草莓味的冰淇淋。

“开学后可能就很少上线了。” 八月末的一个雨天，云雀的消息突然弹出来。阿明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，窗外的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远处的屋顶。屏幕里，他们的角色正站在城堡的露台上，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街道。

“我也是。” 他回复道，指尖有些发凉。

那天他们没有打怪，只是让两个小人并肩站着。云雀突然说：“等我们考上重点高中，就来这里看一次雪吧。游戏里的冬天很美。” 阿明看着屏幕里的对话框，仿佛能看到她敲字时认真的样子。

“好。” 他说。

开学前最后一次上线，云雀给了他一把银色的钥匙。“这是我攒了很久的材料做的，能打开城东的秘密宝箱。” 她解释道，“里面没什么好东西，就是觉得可能对你有用。” 阿明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，像收藏一件珍贵的礼物。

他们没有说再见，只是默契地下了线。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阿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。

初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，每天被试卷和公式填满。阿明把那台旧电脑搬进了储藏室，盖上防尘布的那天，他特意看了眼桌面快捷方式里那个熟悉的图标，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。偶尔在深夜复习的间隙，他会想起那个穿着黑色皮甲的盗贼，想起她潜行时带起的风，想起治愈术绿色的光芒。

一模考试的成绩下来那天，阿明的名字排在年级前五十。放学路上，他绕道去了那家卖电脑配件的小店，看着橱窗里新款的键盘鼠标，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身离开。口袋里的零花钱，他想留着买一套新的复习资料。

六月的中考结束后，阿明在储藏室里翻出了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脑。接上电源的瞬间，主机发出一阵咳嗽似的声响，屏幕闪烁了几下，竟然亮了起来。他颤抖着手点开游戏客户端，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像穿越时空的风，瞬间把他拉回那个蝉鸣的夏天。

角色还停留在城堡的露台上，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。阿明操控着牧师往前走了几步，背包里的银色钥匙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。他打开好友列表，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，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三个月前。

他去了城东，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云雀说的秘密宝箱。里面没有装备也没有金币，只有一幅画 —— 像素风格的画面里，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牧师和一个黑色皮甲的盗贼并肩站在湖边，头顶是圆圆的太阳，旁边用像素拼出一行小字：“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阿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，眼眶慢慢热了起来。

后来他考上了重点高中，在开学典礼的人群里，他总觉得会看到一个扎着马尾、眼神明亮的女生。高一的寒假，他又一次登录游戏，发现主城的广场上飘着雪花。虚拟的雪落在角色的肩膀上，簌簌地融化成水珠。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，直到系统提示账号即将过期，才恋恋不舍地下了线。

大学填报志愿时，阿明选择了南方的一座城市，离云雀所在的小城不算太远。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夏天，想起屏幕里跳动的像素，想起那句关于看雪的约定。他知道，有些相遇就像游戏里的任务，完成了就会消失，但留下的印记，却会像那把银色的钥匙，永远藏在背包深处。

工作后的第三年，公司组织团建去了那座南方小城。傍晚散步时，阿明在一条老街上看到一家画具店，橱窗里摆着一幅水彩画 —— 画面上是两个卡通人物，一个举着法杖，一个握着匕首，站在落雪的城堡前。

他推开门走进去，店主是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，正低头给画笔上色。听到动静，她抬起头来，眼睛像含着星光。

“请问，” 阿明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这幅画是……”

女生笑了笑，指着画里的人物：“是我高中时玩的一款游戏，里面的两个角色。” 她顿了顿，看着阿明，“你也玩过《幻想大陆》吗？”

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画纸上，仿佛给那两个小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阿明看着女生明亮的眼睛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，屏幕里并排站着的两个角色，想起那句关于看雪的约定。

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，像在重复着某个久远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