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总爱在观测日志的边角画小人。那些用铅笔勾勒的简笔画挤在猎户座参数和月相记录之间,有的举着望远镜,有的躺在折叠椅上打哈欠,最角落里那个甚至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像是要把整片星空都装进去。
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涂鸦是在入职天文台的第三个夜班。值班室的铁皮柜散发着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,第三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本硬壳日志。当我抽出 1997 年那本时,夹在里面的半片枫叶突然飘落,红色叶脉在月光下像极了猎户座的腰带。
“那是哈雷彗星回归那年留下的。”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。老周抱着搪瓷杯站在门口,保温壶里的枸杞在热水里翻滚。他指了指日志上某个小人手里的彗星,“当时观测站还在山顶旧楼,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,整夜整夜守着 Schmidt 望远镜。”
我注意到那页右下角有行极轻的字迹:“东经 117°32’,北纬 39°54’,星等 5.8”。这串坐标既不是天文台的位置,也不在任何星表记录里。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突然沉默地往杯子里续了些热水。
此后每个夜班,我都会在日志里发现新的线索。2004 年的页面粘着片褪色的电影票根,《星际穿越》的放映时间被红笔圈出;2011 年的猎户座星云观测记录旁,有人用蓝墨水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航线,终点标注着 “M42”;最让我在意的是 2018 年那页,用钢笔描了三遍的仙女座星系旁边,写着 “还有 25 亿年”。
“老周以前是这儿的台长。” 负责后勤的李姐在食堂剥着橘子,“二十年前带学生去野外观测,遇上暴雨把设备全淹了。他抱着光谱仪在泥里跪了半宿,后来腿就落下毛病。” 橘子皮在她手里转成螺旋状,“听说那年他闺女正要高考,想报天文系,被他硬生生改成了师范。”
深秋的某个凌晨,我在观测室整理数据,看见老周拄着拐杖站在穹顶下。自动开合的天窗正缓缓打开,北斗七星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,翻开的那页贴着张泛黄的合影:穿校服的女孩举着天文望远镜,镜头对准的方向,恰好是现在仙女座星系的位置。
“这是我姑娘,” 他声音里带着水汽,“现在在中学教物理,上个月带学生来参观,非要看看我当年写的观测日志。” 他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“她说当年不懂,为什么我宁愿保一台旧仪器,也不愿让她追自己的星星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 2005 年的日志里找到张被虫蛀了边角的课程表。用红圆珠笔圈住的天文选修课旁边,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:“周三下午三点,观测坪见”。墨迹晕开的地方,正好遮住了后面的署名。
冬至前夜有双子座流星雨,观测坪上挤满了来露营的学生。老周背着帆布包穿梭在帐篷之间,给孩子们分发星图。我看见他在每个孩子的星图背面都画了个小小的观测者,有的戴眼镜,有的扎马尾,其中一个举着的望远镜里,钻出颗拖着尾巴的彗星。
子夜时分,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,老周突然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明信片,每张都盖着不同年份的邮戳,收信人地址都是本市的师范学院,寄信人地址则是各个天文台的观测站。最新那张的邮戳是昨天的,收件人姓名旁边,用钢笔补了行小字:“物理老师收”。
“其实每年她生日,我都写一张。” 老周把明信片分给围观的学生,“总觉得当年对不住她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 他指着流星密集的方向,“你们看那颗最亮的,它的光离开的时候,咱们还在用传呼机呢。”
凌晨四点,流星雨的峰值过去后,学生们渐渐睡去。老周坐在折叠椅上,借着红光手电的光在星图上标注着什么。我凑过去看,发现他在仙女座星系的位置画了个箭头,指向太阳系的方向,旁边写着:“25 亿年后见”。
观测坪的草叶上结着白霜,我突然想起李姐说过的话。二十年前那场暴雨里,老周抱着的光谱仪里,保存着他女儿第一次观测记录的光谱数据。后来修复设备时,技术人员发现储存卡里除了恒星光谱,还有个隐藏文件夹,里面是段模糊的录音,夹杂着雨声和女孩的声音:“爸爸,你说仙女座和银河系撞上的时候,我们能在天上看见什么?”
晨光爬上观测坪时,老周正把最后一张明信片塞进邮筒。邮戳在 “天文路 1 号” 和 “师范街 52 号” 之间轻轻落下,他转身时,裤脚沾着的草屑里,混进了片干枯的枫叶,叶脉在朝阳里透亮,像极了某页日志里画过的猎户座腰带。
我回到值班室整理日志时,发现最新的那本空白页上,有人用铅笔描了幅简易星图。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的位置,画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,其中一个举着望远镜,另一个手里捧着本书,书脊上写着 “物理” 两个字。星图的右下角,标着串新的坐标,经纬度换算后,正是本市师范学院的操场位置。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我突然想起老周昨晚说的话。他给每个孩子的星图背面都写了句话,而我的那张上面写着:“星星记得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”。此刻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这句话上投下细密的光斑,像极了正在闪烁的星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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