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台的茉莉又开了,细碎的白朵缀在深绿的枝叶间,像散落的星子。张奶奶坐在藤椅上,指尖抚过竹编的杯垫,上面还留着去年夏天孙子用彩笔涂的太阳。风从纱窗钻进来,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清香,把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揉得更轻了。
这样的午后总让她想起从前。那时院角的葡萄藤刚爬满竹架,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天井里追蜻蜓,竹床被晒得暖烘烘的,傍晚躺在上面能数见银河的褶皱。如今葡萄藤早被移植到社区花园,可每当暮色漫过阳台的栏杆,她总觉得能听见叶片摩擦的沙沙声,像谁在耳边讲着久远的故事。
社区的长廊种满了爬山虎,墨绿色的藤蔓顺着木架蜿蜒,到了秋天就会染成琥珀色。李爷爷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,带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紫砂茶壶。壶里泡的是后山采的野茶,苦涩里藏着清冽的回甘,像他走过的那些年月。他总爱对着藤蔓出神,看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砖地上织出晃动的网,仿佛能从中捞出些褪色的片段 —— 年轻时在机床前汗湿的蓝布衫,女儿第一次背书包时歪歪扭扭的背影,老伴儿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 “天凉了记得添衣”。
护理站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玻璃瓶,每个瓶子里都养着不同的种子。红豆在水里胀得圆滚滚,绿豆发了芽,像一群探出脑袋的翡翠鸟。王护士说这是 “时光瓶”,老人们每天观察它们的变化,就像在照看自己慢慢舒展的日子。刘奶奶的瓶子里泡着黄豆,她总说这些豆子多像小时候家里囤的粮,那时日子紧巴,一粒豆都要数着下锅,如今看着它们泡得胖乎乎的,心里就踏实。
傍晚的活动中心总飘着歌声。是陈爷爷在弹钢琴,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,却能在黑白琴键上跳出轻快的舞步。《茉莉花》的旋律漫出来,裹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把长椅上打盹的张爷爷都惊醒了。他揉揉眼睛,跟着哼两句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透着股甜劲儿。旁边的剪纸桌上,几个老人正围着红纸忙碌,剪刀开合间,飞出几只蝴蝶,落在窗台上,和真的蝴蝶一起晒太阳。
食堂的师傅最懂老人的口味。早晨的粥熬得糯糯的,能插住筷子;中午的鱼炖得酥烂,连刺都能抿化。李奶奶牙口不好,师傅每天都单独给她留一份蒸南瓜,金灿灿的,像块蜜糖。她总说这南瓜比年轻时吃的甜,其实那时的南瓜是地里长的,现在的也是,只是现在的日子慢了,能细细品出甜味来。
夜里的值班室亮着一盏小灯。王护士在写护理记录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,怕惊扰了隔壁房间的梦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,风钻进来,吹动了墙上的日历。那是本老式的日历,每天都要撕下来一页,撕下来的纸被收集在一个铁盒里,攒多了就拿去烧壁炉,火苗舔着纸片,像在阅读那些已经走过的日子。
花园的角落里有棵老石榴树,是社区刚建成时栽的,如今枝繁叶茂,每年夏天都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。赵爷爷负责照看它,每天清晨都提着小水壶去浇水,壶底的水珠滴在草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说这树多像人啊,年轻时疯长,老了就慢慢沉淀,把养分都藏在果实里。有回小孙子来,摘下一个石榴,掰开,满手都是红宝石似的籽,他看着孙子笑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。
活动室的书架上摆满了书,很多书的封面都磨破了,却被包上了好看的书皮。这些书大多是老人们捐的,扉页上还留着他们的笔迹。有的写着 “1985 年购于新华书店”,有的画着小小的笑脸,还有的夹着干枯的花瓣。林奶奶总爱翻一本《唐诗宋词选》,书页间夹着她年轻时的照片,黑白的,梳着两条麻花辫。她读 “采菊东篱下” 时,总要望向窗外的菊花坛,仿佛能从那些黄的、白的花朵里,看见千年前的南山。
雨下起来的时候,长廊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。老人们坐在藤椅上,看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远处的楼房都织成了水墨画。张爷爷给大家讲他年轻时撑船的故事,说那时的雨下得急,打在船篷上噼啪响,像有人在敲鼓。他讲得兴起,手还比划着摇橹的动作,雨滴顺着廊檐滴落,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,像在为他伴奏。
重阳节那天,社区办了联欢会。老人们穿着崭新的衣服,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节目。有孩子跳芭蕾,旋转起来像朵盛开的花;有年轻人唱流行歌,旋律里满是阳光的味道。轮到陈爷爷上台,他还是弹那首《茉莉花》,只是这次,台下所有的老人都跟着唱,声音参差不齐,却像一股暖流,漫过每个人的心田。唱到高潮时,有人抹起了眼泪,不知是想起了年轻时的歌,还是想起了年轻时的人。
冬天来得悄无声息。第一场雪落下时,老人们都挤在窗边看。雪花飘得很慢,像无数只白蝴蝶在飞。花园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,枝桠上积着雪,像开满了白色的花。赵爷爷扫出一条小路,通向石榴树,他想看看,雪底下的枝桠是不是还在积蓄着春天的力量。
炉火在壁炉里跳动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大家围着壁炉坐着,听李爷爷讲过去的事。他说年轻时过冬天,没有暖气,就靠一个煤炉取暖,一家人挤在一起,倒也暖和。现在有了暖气,却还是喜欢围在一起,好像这样,日子就不会那么冷清。
春天来的时候,藤蔓最先醒过来。它们从褐色的枝条里抽出嫩绿的芽,像婴儿的手指,怯生生地触碰着阳光。老人们坐在长廊里,看着藤蔓一天天变长,心里也跟着生出些盼头。张奶奶把去年收藏的花籽撒在花坛里,她说不知道能开出什么花,就像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事,可总有份念想在心里,暖暖的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透过藤蔓的缝隙,在地上织出一张网。老人们慢慢走回房间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首未完的诗。明天,茉莉还会开,藤蔓还会长,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故事,还会在晨光里,在暮色中,慢慢舒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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