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灯与星光下的能源变迁

赵老汉的手指在布满老茧的掌心摩挲着那盏铁皮煤灯,灯口残留的黑渍像干涸的血迹。这是他父亲在 1958 年亲手敲打的物件,那年村子里第一次通了简易电网,却因为发电机烧煤量太大,大多数时候仍得靠这东西照明。窗棂外,光伏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与煤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,像两个时代的对话。

1973 年的冬天格外冷,十四岁的赵老汉跟着父亲去公社煤场拉煤。路面结着冰碴,独轮车的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。煤场的管事叼着烟,用铁锨把煤块拍得实实的,”省着点烧,后山的煤层薄了,明年说不定得去三十里外的矿上拉”。父亲佝偻着背,把最后一块煤塞进车斗,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凝成霜花。那晚回家,煤灯的光忽明忽暗,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 —— 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烟熏下早就花了。

隔壁王婶家是村里第一个买沼气灶的。1989 年春天,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带着塑料管道和水泥来帮忙搭建沼气池,挖出来的粪水溅得满身都是。王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笑,”以后不用拾柴禾了,也不用闻煤烟子味”。但好景不长,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沼气池的顶盖,发酵的粪水漫到猪圈里,气得王婶直骂娘。赵老汉帮着重新砌池子时发现,技术员根本没考虑北方冬天的冻土问题,那些从南方运来的塑料管道,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里脆得像饼干。

世纪之交的那个春节,村里第一次用上了风力发电机。丹麦来的工程师穿着冲锋衣,在寒风里调试叶片角度时,赵老汉的儿子正蹲在旁边看说明书。这个刚从职业学校毕业的年轻人,很快就发现了老外设计里的问题 —— 他们没算过华北平原春季的沙尘暴,那些裹挟着沙砾的狂风,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发电机的齿轮磨坏。三个月后,年轻人自己琢磨着给齿轮箱加了层过滤装置,虽然样子粗糙,却让那台进口设备多运转了两年。

2015 年的光伏扶贫项目进村时,赵老汉已经搬进了镇上的安置楼。他看着施工队在楼顶铺蓝色电池板,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煤窑里的日子。那时井下用的是蓄电池灯,每隔四小时就得换一次电瓶,矿灯工老张总说这东西不如煤油灯靠谱,直到有一次电缆短路引发瓦斯爆炸,幸存的人才明白电的好处。儿子如今在县里的新能源公司上班,回家时总说太阳能板的转换效率又提高了,赵老汉听不懂那些术语,只知道家里的电费单越来越薄,阳台的花草在 LED 灯下长得比以前更旺。

去年秋天,孙子在学校科技节上做了个能量转换模型。他用乐高积木搭了座小房子,屋顶装着微型光伏板,院子里立着风车模型,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储能电池。”爷爷你看,” 十岁的孩子转动风车,屋里的 LED 灯就亮了起来,”老师说以后我们都不用烧煤了,靠太阳和风就能做饭看电视。” 赵老汉摸着模型上的太阳能板,想起父亲那盏铁皮煤灯,灯芯早已锈蚀,却在记忆里亮了几十年。

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赵老汉打开手机,看儿子发来的视频:戈壁滩上的风电场绵延数十里,叶片转动的身影在夕阳下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。远处的光伏矩阵像蓝色的湖泊,电缆线在地下延伸,将电流送往千里之外的城市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,其实一直在悄悄转身,就像煤灯里跳动的火苗,最终化作了星空下的点点灯光。

窗外的风掠过树梢,带来远处变电站的轻微嗡鸣。赵老汉起身走到阳台,城市的霓虹已经亮起,在夜空里织成另一片星河。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说过,电灯刚发明时,村里人都怕那根电线会电死人;想起第一次用电磁炉做饭时,总担心锅里的水会突然炸开;想起孙子说的,以后汽车不用加油就能跑。这些曾经听起来像神话的事情,如今都成了寻常日子的一部分。

夜色渐深,赵老汉关掉客厅的灯,只留下阳台的一盏小灯。月光穿过光伏板的间隙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。他知道,无论能源的形态如何改变,人们对光明和温暖的向往,始终像这亘古不变的月光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,照亮着一个又一个新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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