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影子里藏着的四季故事

村头那棵老槐树得四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得像二爷爷脸上的褶子,枝桠却总在春天抢先冒出鹅黄的芽。清晨露水还挂在叶尖时,王婶已经挎着竹篮往菜园去,竹篮沿儿磨得发亮,里面装着刚从鸡窝摸的热乎蛋。篱笆墙上的牵牛花顺着木杆往上缠,紫的白的开得泼辣,把青灰色的院墙织成了花帘子。

场院边的石碾子转了几十年,如今不常碾米了,倒成了孩子们的玩具。二柱子总爱光着脚丫踩在碾盘上,学村里老木匠推刨子的模样,把空气当成木头来回比划。旁边晒着的谷子金黄金黄,风一吹就簌簌响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低声说话。李奶奶坐在马扎上翻谷粒,手里的木耙子齿儿缺了两根,是去年被调皮的羊啃的。

溪边的石板桥被踩得光溜溜,桥洞下藏着不少小鱼苗。天刚热起来,三丫就带着弟弟蹲在岸边,用玻璃瓶装蝌蚪。水葫芦在水面漂成一片绿,紫花一串一串地开,引得蜻蜓总在上面歇脚。远处稻田里,抽水机突突地响,把渠里的水往田里送,稻苗喝饱了水,腰杆挺得笔直,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绿绒毯。

傍晚的炊烟是村子的呼吸,各家屋顶升起的烟柱在天上慢慢融成一片。张叔家的烟囱总先冒烟,他家的土灶烧松针,烟味儿带着股清苦的香。厨房里铁锅铲碰撞的脆响,混着院子里晒的辣椒干呛人的红,在暮色里慢慢酿出暖乎乎的稠。

秋雨下起来就黏糊,能连下三四天。土路被泡得软软的,踩上去能陷半个脚脖子。屋檐水顺着瓦当往下滴,在窗台上敲出单调的鼓点。这时候最适合蹲在灶台前,看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,火苗把映在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。灶上炖着的南瓜汤咕嘟冒泡,甜香混着烟火气从门缝钻出去,能勾得路过的狗在门口多嗅几下。

场院里的玉米堆成了小山,黄澄澄的穗子垂下来,像无数条小辫子。男人们光着膀子剥玉米,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砸在晒干的豆秸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女人们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,把剥好的玉米粒串成串,挂在房檐下晾干。孩子们最爱的是在玉米堆里打滚,浑身沾满黄色的粉末,回家免不了被大人追着拍打。

霜降过后,柿子树叶子落得精光,只剩下满枝红彤彤的果子,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张爷爷会搬来长竹竿,杆头绑个铁钩子,小心翼翼地把熟透的柿子摘下来。摘下的柿子要放在谷糠里捂几天,等变得软乎乎的,用吸管一戳就能吸到甜甜的浆。这时候路过张爷爷家门口,总能闻到一股醉人的甜香,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。

雪下起来时,村子就变得安安静静。屋顶盖上厚厚的白被子,柴火垛像一个个圆鼓鼓的棉花包。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,脚印踩得乱七八糟,手里攥着雪球互相投掷,笑声能把树枝上的积雪震下来。老人们坐在热炕头,抽着旱烟袋,看着窗外的雪,嘴里念叨着 “瑞雪兆丰年”,眼神里满是对来年的盼头。

开春的时候,菜园子最先醒过来。菠菜冒出紫红的芽,小葱挺直了绿身子,芫荽的碎叶子带着股冲劲儿的香。王婶侍弄菜园子像绣花,手里的小锄头轻轻刨开冻土,把菜籽撒下去,再盖上一层细土,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盖被子。蝴蝶还没飞来的时候,蜜蜂已经嗡嗡地在菜畦上打转,像是急着要尝第一口春天的鲜。

村后的竹林总在风里沙沙地唱,新冒的竹笋裹着褐色的笋衣,一天一个模样地往上蹿。雨后的竹林里能找到鲜嫩的蘑菇,撑开的小伞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。孩子们挎着小竹篮钻进竹林,眼睛瞪得圆圆的,生怕漏掉一朵能吃的蘑菇。偶尔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竹叶间划出几道灰影。

夏夜的晒谷场是最热闹的地方。月亮升起来时,竹床竹椅被搬到场院里,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。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,说的无非是谁家的麦子收得多,谁家的猪下了崽。孩子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,听着萤火虫翅膀扇动的微响,在蛙鸣虫唱里慢慢迷糊过去。露水下来时,大人才把睡熟的孩子抱回家,竹床竹椅上还留着淡淡的体温。

河边的芦苇荡在秋风里摇出白茫茫的浪,芦花飞起来像漫天的雪。这时候能在芦苇丛里捡到野鸭蛋,青灰色的蛋壳带着小小的斑点,握在手里温乎乎的。偶尔能撞见打野鸭的老鹰,翅膀展开有门板那么宽,在芦苇荡上空盘旋,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水面,吓得水里的鱼虾都不敢出声。

夕阳西下时,村头的老槐树下总聚着几个老人。他们坐在石头上,手里拄着拐杖,看着远处田埂上归家的人影,慢悠悠地聊着天。话题从庄稼收成到谁家的孙子娶了媳妇,东一句西一句,没个章法,却自有一股安稳的劲儿。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把他们的身影罩在里面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
谁家要盖新房,全村人都会来帮忙。和泥的和泥,搬砖的搬砖,妇女们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活,蒸馒头、炖肉,香气能飘半个村子。孩子们穿梭在人群里,捡地上的碎瓦片当玩具,被大人笑着赶开,转眼又凑到另一边去。新房上梁的时候最热闹,鞭炮噼里啪啦响,梁上挂着红绸和玉米棒子,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、五谷丰登。

村口的老井是全村人的命脉。井台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痕,井绳上的毛刺蹭得手心发痒。打水的时候,木桶在井里晃悠着沉下去,溅起的水花在井壁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。提上来的水清冽甘甜,夏天喝一口,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,比任何冰饮都舒坦。井边的石板上总放着几个水瓢,谁路过都能拿起舀一瓢水喝,不用问是谁家的。

这样的日子,像老槐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慢慢地转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村口会多几个新面孔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有些熟悉的身影会慢慢消失在巷子里。但只要老槐树还在,炊烟还在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味道和声音,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冒出来,挠得人心头发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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