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掠过第三块麦田,二婶挎着竹篮就出现在篱笆墙外了。竹篮里码着刚从菜园摘的黄瓜,带着晨露的脆劲儿,绿得能掐出水来。”三丫头,你妈让我捎把豇豆,昨儿新结的嫩得很。” 她嗓门敞亮,惊飞了槐树上几只麻雀,扑棱棱的翅膀声里,整个村子像是刚睡醒似的,慢悠悠舒展起来。
这种时候总觉得时间走得特别缓。不像城里的钟表总在催着人跑,这儿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转的。天刚蒙蒙亮,李伯就扛着锄头往菜园去了,他说这时候的土最松,下种能扎根。等日头爬到竹梢那么高,张家嫂子会端着木盆到河边捶衣裳,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能顺着水流飘出半里地。路过的人隔着河打招呼,笑声惊得水面的鸭子扑腾着往芦苇荡里钻,搅碎了满河的云影。
村西头的晒谷场是个热闹去处。秋收的时候,家家户户把金灿灿的稻子摊在场上,像铺了层厚厚的阳光。王大爷的老黄牛拴在场边的歪脖子柳树上,嚼着稻草看孩子们追逐打闹。有调皮的娃子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在谷堆上打滚,回家准被娘拿着鸡毛掸子追得满院跑,但脸上还沾着稻壳的笑容,比新米还甜。场边的石碾子转了几十年,木轴磨得发亮,碾过的米香混着泥土味,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要说村里最神秘的地方,得数后山的竹林。竹子长得密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张婆婆说竹林里住着竹仙,谁要是迷路了,跟着光斑走就能出来。我小时候真信过,跟着蝴蝶钻进竹林,结果绕了半天才摸到回家的路。不过也不是没收获,捡到过一窝野鸡蛋,捧在手心暖乎乎的,像揣着几颗小太阳。现在想想,哪有什么竹仙,大概是竹林里的风太会讲故事,把每个走进来的人都编进了童话里。
村东头的小溪是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。夏天一到,男孩子们光屁股跳进水里,摸鱼捉虾,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路过的姑娘家的花布衫。女孩子们就在岸边摘狗尾巴草编戒指,或者比赛谁能把纸船放得最远。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阳光照下来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有回我蹲在溪边看蝌蚪,差点一头栽进去,被路过的王大叔一把拉住,他笑着说:”这水是甜的,可不能贪嘴喝太多。”
村里的人情味像晒谷场上的棉被,总带着阳光的温度。哪家做了好吃的,准会给邻里端一碗。李家媳妇蒸了红糖糕,刚出锅就趁热送过来;赵家大爷钓了条大草鱼,劈成两半给对门送去。谁家盖房子,全村人都来帮忙,男人们搬砖垒墙,女人们洗菜做饭,热热闹闹像过年。有回我半夜发烧,爹妈急得没办法,是隔壁的张叔骑着三轮车,连夜把我送到镇上的卫生院。现在想想,那颠簸的三轮车后座,比任何豪车都让人踏实。
春天的村子像幅水彩画。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,铺到天边去。桃花、杏花也赶着趟儿开,粉的、白的,看得人心里发痒。田埂上的荠菜冒出小脑袋,妇女们挎着篮子挖野菜,说说笑笑的声音能惊起田埂边的野鸡。男人们开始犁地,牛鞭甩得脆响,泥土翻起的清香里,藏着一年的希望。我最爱跟着奶奶去采香椿,嫩芽掐下来的时候,手上的香味能留一整天。
秋天的村子则像杯醇厚的米酒。稻子黄了,玉米熟了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玉米棒子和红辣椒,像一串串彩色的鞭炮。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,摘一个咬开,甜得能把舌头化掉。打谷机轰隆隆响个不停,谷粒落在麻袋里的声音,像是大地在唱歌。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,看天上的星星密得能接住人的目光,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,心里觉得满满的,像是刚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。
村里的老人们总爱坐在老槐树下聊天,说些过去的事。他们的故事里有饥荒年的艰难,有分田地时的欢喜,也有年轻时的爱恋。张爷爷说他年轻时追张奶奶,就是在这片稻田里,把刚摘的莲蓬剥出莲子,一颗一颗喂给她吃。李奶奶说她嫁过来那天,坐的是牛拉的板车,铺着新做的红被褥,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这些故事像老槐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刻在岁月里,也刻在每个村民的心里。
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但每次过年,村子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。外出的人带着大包小包回来,村口的水泥路停满了小轿车,比平时热闹好几倍。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逐,老人们看着归来的晚辈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。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,硝烟味混着饭菜香,是乡愁最浓的时刻。
傍晚的村子最有味道。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,像一条条柔软的丝带,在屋顶上绕来绕去。谁家的屋顶上飘着饭菜香,谁家的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戏曲声,都清清楚楚。牛羊从田埂上回来,甩着尾巴走进圈栏。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色,归鸟的翅膀驮着最后一缕阳光,掠过竹林的梢头。这时候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,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会觉得日子就该这么慢慢过,像村口的老槐树,不急不躁,却把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。
下雨的时候,村子就变得安安静静的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像在敲鼓。屋檐下挂着水珠,像一串串水晶帘子。孩子们不能出去玩,就在屋里看大人做针线活,或者听奶奶讲故事。雨停了之后,空气特别清新,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的香味,深吸一口,能把心都洗干净。田埂上会冒出许多小蘑菇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,可爱得让人舍不得碰。
村里的狗都不怎么叫,见了人摇着尾巴,温顺得很。王大爷家的老黄狗最通人性,每天早上跟着王大爷去放牛,傍晚又跟着回来。有回王大爷在山上摔了一跤,是老黄狗跑回村里叫人,才把他救回来。现在老黄狗老了,走不动路了,王大爷就每天端着饭碗坐在它旁边,一口一口喂它吃饭,像对待家里人一样。
夏天的夜晚,晒谷场就成了天然的电影院。村里会架起投影仪,放些老电影。男女老少搬着板凳来看,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像一群快乐的小鱼。蚊子多,大家就摇着蒲扇,边看边聊天。电影放完了,还舍不得散,坐在那里说东家长西家短,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才慢悠悠回家。走在回家的小路上,月光洒在地上,像铺了层白霜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村里的水井是个神奇的地方。不管天多旱,井水总也抽不干,清冽甘甜。以前没有自来水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来挑水,井台边总是湿漉漉的。井绳在井轱辘上磨了几十年,留下深深的痕迹。现在有了自来水,井台冷清了不少,但还是有人爱来这儿打水,说井水烧的茶比自来水香。我小时候总爱趴在井边看,井水像面镜子,照得见蓝天白云,也照得见自己傻乎乎的模样。
有时候觉得,村里的日子就像井里的水,平静无波,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。它不像城里的生活那样精彩纷呈,却有着自己的节奏和味道。在这里,春天有花开,秋天有收获,白天有劳作,夜晚有安宁。每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,认真地生活着,像田埂上的野草,平凡却坚韧。
不知道再过多少年,村子会变成什么样。也许会有更多的新房盖起来,也许会有更少的人留在这儿。但那些田埂上的脚印,那些晒谷场的笑声,那些竹林里的故事,大概会像老槐树上的年轮,永远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。就像此刻,夕阳正慢慢滑过西边的山头,给村子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,而远处的炊烟,又开始在屋顶上轻轻飘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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