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草木记

村口的老槐树总在五月把细碎的白花瓣撒满青石板路。放学归来的孩童踩着落英奔跑，惊起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晾衣绳，把蓝布衫上的补丁晃成跳动的星子。这样的场景在记忆里泡了许多年，连带空气里都浮着槐花蜜般的甜香。

田埂边的蒲公英是最不守规矩的住户。它们总在夏末撑起白色小伞，风一过就带着种子往晒谷场跑。王阿婆晾晒的玉米串常被这些不速之客蹭上绒毛，她挥着竹匾驱赶时，皱纹里盛着的笑意比阳光还要暖。有次我蹲在篱笆根看蚂蚁搬家，蒲公英的白伞恰好落在蚁群里，像给忙碌的队伍罩上了透明的帐篷。

荷塘是村子的眼睛，四季都眨着不同的光。春末栽藕时，李大叔赤脚踩在泥里，把藕种摆成整齐的队列，水珠顺着他黝黑的脊梁滚进田里，惊得蝌蚪四散逃窜。盛夏的傍晚最是热闹，蝉鸣还没歇，青蛙就扯着嗓子开唱，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荷叶间巡逻，我们这些孩子举着网兜追，裤脚沾着的泥点成了勋章。

晒谷场是秋日的舞台。金黄的稻穗堆成小山，脱粒机嗡嗡地转着，把饱满的谷粒筛进麻袋。张婶们坐在草垛旁择棉花，手指翻飞间，雪白的棉絮就在竹篮里堆成云朵。有调皮的孩子钻进谷堆打滚，再出来时浑身沾满金粉，被大人笑着拍掉，扬起的谷尘在夕阳里跳舞。

冬日的炊烟最是缠绵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钻出灰白的线条，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慢慢舒展，最后连成一片朦胧的纱。老人们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他们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。偶尔有孩童在雪地里放起鞭炮，清脆的响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麻雀。

村口的老井是时光的沙漏。青石板井台被 generations 的手掌磨得光滑，绳痕在井壁上刻下深浅不一的年轮。清晨担水的人总要互相问候，木桶碰撞的脆响里掺着家长里短。井边的青苔总在雨后冒出新绿，水珠顺着石缝滴落，像谁在数着日子。

祠堂前的石狮子守着百年的故事。斑驳的狮身爬满藤蔓，眼珠上落着厚厚的尘灰，却依然透着威严。清明祭祖时，香烛的烟气在狮头缭绕，老人用袖口擦拭狮耳，絮絮叨叨地说着收成和家事，仿佛那些沉默的石头真能听懂。

溪涧是村子的血脉，绕着青瓦白墙蜿蜒。女人们在溪边捶洗衣物，木槌敲打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惊得游鱼摆尾逃窜。孩子们赤着脚在浅滩摸虾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水珠顺着小腿肚滑进 sandals 里。深秋时，枫叶落在水面，红得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，载着落叶漂向远方。

竹篱笆爬满牵牛花的清晨，总有人家的鸡笼忘了关。芦花鸡领着雏鸡在菜畦里啄食，被女主人挥着扫帚追赶，咯咯的叫声惊起竹梢的晨露。篱笆上的黄瓜刚顶起嫩黄的花，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闪，恍惚间就长成了带刺的绿翡翠。

暮色漫过晒谷场时，总有晚归的牛群踏碎夕阳。牧童横坐在牛背上，竹笛吹着不成调的曲子，牛尾巴甩得悠闲。田埂上的狗尾草沾着晚霞，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点头，像是在跟归家的生灵道别。

屋檐下的燕子每年都准时归来。它们在梁上筑起泥巢，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育儿经。有次我踮着脚看雏鸟张嘴要食，被燕子俯冲下来啄了额头，疼得直哭，母亲却笑着说这是燕子在认亲。后来每次路过堂屋，总要看看燕窝里探出多少个黄嫩的小脑袋。

雨夜的祠堂最是热闹。漏雨的屋顶敲打着木盆瓦罐，像一场即兴的音乐会。守祠的老人点起马灯，昏黄的光晕里，蛛网在梁间轻轻摇晃，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仿佛都活了过来，在雨声里低声交谈。

春播时的田垄像五线谱，插下的秧苗是跳动的音符。戴斗笠的农人弯着腰，把绿色的希望一行行写在田里。水牛在远处犁地，铁犁切开的泥浪翻着黑亮的光，惊起的泥鳅蹦到田埂上，被看热闹的青蛙盯着看。

瓜果架在夏夜里搭起绿色的帐篷。丝瓜吊着嫩黄的花，苦瓜垂着青黛的果，萤火虫在架下织着闪光的网。乘凉的人们躺在竹榻上，摇着蒲扇说古论今，偶尔有熟透的果子啪嗒落地，惊得谈话声都顿了顿。

打谷机的轰鸣声里藏着丰收的密码。金黄的稻粒从铁嘴里喷吐而出，在麻袋里堆成小山。晒得黝黑的汉子们赤着膊，汗珠砸在谷粒上，溅起细碎的金粉。女人们端来凉茶，粗瓷碗碰撞的声音里，混着此起彼伏的笑骂。

雪落时的柴房最有诗意。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雪花从门缝钻进来，在地面织出薄薄的白毯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木柴，把温暖往每道木纹里钻。猫蜷在柴火堆上打盹，尾巴圈成小小的绒球。

晨雾中的茶园像被水洗过。采茶女的头巾在绿色里游动，手指在茶丛间翻飞，掐下的嫩芽带着露水的清冽。竹篓渐渐鼓起来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，混着姑娘们清脆的笑，在雾气里久久不散。

晒秋的日子，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成了调色盘。红椒串成的帘子垂在屋檐，玉米棒子堆成金字塔，南瓜切开的金黄剖面朝着太阳。麻雀在晒匾边盘旋，被孩童的弹弓惊得四散，留下几声不甘的啾鸣。

月光下的晒谷场铺着银霜。脱粒后的稻草堆成小山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偶尔有晚归的醉汉唱着跑调的山歌，惊起草堆里的蛐蛐，琴声般的鸣唱在月光里流淌，漫过沉睡的村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