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年，我们追过的通信

小时候总觉得村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特别神奇，顶端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，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奶奶说那是 “话线”，能把千里之外的声音绑在铜丝上送过来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其实是通信世界最朴素的开端，就像老槐树的根须，悄悄在时光里蔓延出无数分支。

九十年代末的暑假总弥漫着痱子粉和西瓜味，邻居家的大哥总爱在傍晚搬个小马扎蹲在电话机旁。那台黑色转盘电话像块厚重的砖头，拨号时要把手指插进圆孔里用力转到底，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能惊动半个院子。有次我趁他不在偷偷拿起听筒，里面传来 “滋滋” 的电流声，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电线里赛跑。

第一次见手机是在镇上的供销社，老板的 “大哥大” 别在腰间像块银色的砖头。他总爱当着顾客的面按下按键，听那串 “滴滴” 的电子音，然后故意大声喊：“喂？上海的张总啊！” 其实后来才知道，那时候的信号差得离谱，真打长途时得跑到山顶举着手机转圈，活像在跳某种神秘仪式。

BP 机流行那阵，班上最时髦的男生别着银色的小方块，下课铃一响就举起来炫耀。那玩意儿只能接收数字代码，收到 “5201314” 就满脸通红，收到 “748” 就气得直跺脚。有次我借来看，不小心按到了寻呼键，结果整个县城的寻呼台都在呼叫 “某某某的朋友找你”，害得他被老爹追着打了三条街。

2005 年的冬天格外冷，我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冲进营业厅，买下人生第一部滑盖手机。那天下着雪，我站在路边给在外打工的爸妈打电话，信号时断时续，妈妈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：“多穿点衣服。” 挂掉电话后，我对着手机屏幕哈了口气，用袖子擦出一片清晰的区域，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
微信刚出现时，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不靠谱。我爸拿着他的按键手机，一脸怀疑地问：“不用发短信？直接就能说话？” 直到有天他学会了视频通话，对着屏幕里的孙女傻笑了半小时，末了还不忘叮嘱：“别总开着，费电。” 现在他的微信步数每天都过万，朋友圈里全是转发的养生文章，头像是抱着孙女的合影。

去年回老家，发现村口的歪脖子电线杆早就被移除了，取而代之的是 5G 基站。奶奶戴着老花镜，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时不时发出笑声。我凑过去看，她正跟着视频学做红烧肉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现在的人真能，隔着屏幕都能教做菜。”

有次和朋友视频聊天，她那边突然断了信号，屏幕上只剩旋转的加载圈。我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转圈，像当年在山顶找信号的人。转到窗边时，信号突然恢复，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巴黎的埃菲尔铁塔。“你看，” 她说，“我站在铁塔下给你打电话呢。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所谓通信，不过是让想念的人，能随时出现在眼前。

楼下的快递柜又提示有新包裹，取件码短信躺在手机里。我披上外套下楼，看见快递员正用扫码枪对着包裹扫描，“滴” 的一声，信息就传到了千里之外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寄信，要跑到镇上的邮局，把信塞进绿色的邮筒，然后等上半个月，才能收到远方的回音。那时候的等待多漫长啊，可收到信时的雀跃，现在却很难再有了。

地铁里的人们都低着头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有人在发语音，有人在看直播，有人在回复工作消息。车厢晃动时，信号时好时坏，有人举着手机寻找信号，像一群在寻找水源的旅人。突然想起《大话西游》里的台词：“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……” 要是至尊宝有手机，他会不会在戴上紧箍咒前，给紫霞发一条信息呢？

朋友的孩子刚上幼儿园，已经会熟练地用平板打视频电话。有次我逗他：“知道电话是怎么传声音的吗？” 他指着天上说：“顺着云彩飘过去的呀。”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，奶奶说的 “话线绑着声音跑”。原来无论技术怎么变，人们对通信的想象，永远带着点孩子气的浪漫。

下雨天最适合窝在沙发里打电话。我拨通闺蜜的号码，听她讲最近的烦心事。雨点敲打着窗户，手机听筒里传来她的笑声，夹杂着偶尔的电流声。突然觉得，那些纵横交错的信号，就像此刻窗外的雨丝，把散落各地的人们，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
现在的手机越来越薄，功能越来越多，可我还是偶尔会想起那部滑盖手机。它早就不能开机了，被我放在抽屉的角落里，和旧电池、充电器一起。有次整理东西时翻出来，滑开盖子，屏幕漆黑一片，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按下按键时，那清脆的 “咔哒” 声。

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，是妈妈发来的视频请求。我点了接听，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厨房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。“晚上吃什么？” 她问。我笑着说：“还没想好呢。”

通信的故事还在继续，就像门前的路，不断向前延伸。我们用各种方式连接彼此，分享生活的点滴。或许有一天，会出现更神奇的通信方式，但那些曾经的等待、雀跃和感动，大概会像老照片一样，被好好珍藏在记忆里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，还能闻到当年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