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野长歌

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绸，在草尖上缓缓舒展。牛群踩着湿漉漉的晨光漫过坡地，蹄子踏碎的露珠里，能看见整片天空在摇晃。牧羊犬阿黄蹲坐在老橡树桩上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沾了草籽的地面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像是在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羊咩。

老牧人秦山把最后一捆苜蓿甩上驴车时，裤脚已经洇透了草露。他摸出别在腰后的铜哨，三短一长的调子划破晨雾，正在啃食带露三叶草的羊群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慢慢聚拢成一团流动的白云。母羊 “雪团” 总是走在最前头，它右耳缺了一小块，那是去年跟狼对峙时留下的勋章，此刻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秦山的手背，鼻腔里喷出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。

草甸边缘的小溪开始喧闹起来。春汛刚过，溪水还带着些微浊的绿意，裹挟着去年的枯树枝和不知名的野花奔向下游。秦山牵着马来到溪边时，正撞见两头半大的牛犊在浅滩里嬉戏，它们用蹄子拍打水面，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。老马 “墨蹄” 显然对这种幼稚的游戏不屑一顾，它只是低下头，慢条斯理地饮着水，鬃毛垂在水面上，被流水轻轻拂动，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
羊群在向阳的坡地散开时，秦山铺开带来的粗布毡子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烙饼和腌菜，刚咬下一口，就见几只小羊羔蹦跳着跑过来，好奇地嗅闻着他手里的食物。秦山笑着掰下一小块饼，递到最近的一只羊羔嘴边，那小家伙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小心翼翼地叼走了，转身跑向正在吃草的母羊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。

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，草甸上的风也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气息。牛群躺在树荫下反刍，肚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，像是在低声交谈。秦山靠在橡树上，拿出旱烟袋，慢悠悠地装烟、点火。烟雾在他眼前缭绕，模糊了远处的山峦，也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。他想起年轻时，这片草甸比现在更广阔，那时的牛羊也更多，他和父亲赶着牲畜，从春到秋，追逐着水草，日子虽然辛苦，却也充满了希望。

突然，一阵急促的犬吠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阿黄猛地站起来，冲着草甸深处狂吠，尾巴紧张地夹在两腿之间。秦山立刻警觉起来，他扔掉烟袋，抓起身边的鞭子，快步走到阿黄身边。顺着阿黄注视的方向望去，只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他屏住呼吸，仔细观察着，过了一会儿，一只狐狸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，它显然是被阿黄的叫声吓到了，慌不择路地向远处跑去，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。

虚惊一场，秦山松了口气，拍了拍阿黄的头，示意它安静下来。阿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小题大做，摇了摇尾巴，蹭了蹭秦山的裤腿，又蹲坐回树桩上，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羊群被刚才的动静惊扰，有些不安地挤在一起，母羊们纷纷呼唤着自己的孩子，草甸上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叫声，热闹非凡。
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草甸。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，近处的草叶上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箔。秦山开始收拢牲畜，他吹响铜哨，这次的调子是两长两短，那是集合的信号。正在吃草的牛羊们听到哨声，纷纷抬起头，朝着秦山的方向聚拢过来。阿黄在羊群周围跑来跑去，时不时地对着那些调皮的小羊羔叫几声，像是在催促它们快点跟上队伍。

归途中，羊群在前面缓缓移动，像一朵流动的白云，牛群跟在后面，步伐沉稳而坚定。秦山牵着马，走在队伍的最后，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投射在草地上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。晚风拂过，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，也带来了远处村庄的炊烟味。秦山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，他知道，这一天的放牧生活即将结束，而明天，当太阳再次升起时，新的一天又将开始，草甸上又将响起牛羊的叫声和他的铜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