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匠推开后院木门时,晨雾正顺着青石板缝往上传。他踩着露水草鞋穿过天井,樟木工作台已经被徒弟擦得发亮,台角那盏黄铜马灯的玻璃罩上,还留着昨夜抛光时蹭上的木蜡油痕迹。
“师父,您看这块料子。” 十六岁的阿明捧着块半尺见方的紫檀木,指腹摩挲着木纹里天然形成的云纹。木料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晕,像浸过百年老茶的绸缎。老木匠没接话,从墙根拖出长条形的磨刀石,沾了水的粗布在石面上反复擦拭,沙沙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三十年前的这个时节,老木匠也是这样站在师父的工作台前。那天师父刚从徽州回来,背篓里裹着块被虫蛀过的黄杨木,虫洞密密麻麻却奇异地组成了山形。“真正的好手艺,是顺着木头的性子说话。” 师父用刻刀在虫洞边缘轻轻一划,木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阿明的手指在紫檀木上比画着,想刻一幅《松鹤延年》。镇上首富家的公子下个月做寿,管家三天前送来的定金压在抽屉最底层,沉甸甸的像块铅。老木匠往磨刀石上泼了瓢井水,青石缝里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。“你听。” 他忽然开口,阿明屏住呼吸,听见木料在窗风里发出极轻微的嗡鸣,像某种生物的呼吸。
第一个月学打坯时,阿明总把线条刻得僵直。师父的竹戒尺敲在他手背上,留下淡红的印子:“木头是活的,你得顺着它的筋络走。” 后来他才发现,每种木料都有自己的脾气 —— 樟木性烈,刻刀要快;楠木温柔,得慢慢磨;而紫檀最是倔强,常常在刻到深处时突然崩裂,像藏着不肯示人的秘密。
老木匠摘下墙上挂着的曲尺,在木料上量出九宫格。他的指甲盖磨得发亮,指节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那是去年刻祠堂匾额时被木刺扎破后留下的痕迹。阿明蹲在旁边看,发现师父画线从不打草稿,墨斗线一弹,远山的轮廓就出来了,再添几笔,仿佛能听见松涛声。
“记得去年那对龙凤呈祥吗?” 老木匠忽然问。阿明点点头,那次他们用了整块香樟木,刻到龙爪时总也不顺,师父让他把木料搬到月光下,“你看,木头在夜里会说话。” 果然,借着月色,他看见木纹里藏着天然的弧线,顺着那轨迹下刀,龙爪立刻有了腾空的气势。
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工作台,在地面投下工具的影子。刨子、凿子、刻刀排成整齐的队列,最小的刻刀只有指甲盖大,是用来刻莲花蕊的。老木匠拿起锛子,对着木料根部轻轻敲打,木屑像金色的雨落下来。阿明闻到紫檀木特有的香气,混着墙角艾草的味道,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的樟木箱。
忽然,刻刀在木料深处顿了一下。老木匠皱起眉,用指尖抹去木屑,发现那里有个极小的裂痕,像道没长好的伤疤。阿明的心提了起来,这要是崩了,整块料子就废了。师父却没停手,他换了把圆口凿,顺着裂痕的方向慢慢旋挖,不一会儿,裂痕处渐渐显出朵梅花的形状 —— 原来那道伤,刚好能做花蕊。
“万物都有自己的定数。” 老木匠把凿子放在一边,额角的汗珠滴在木料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阿明想起开春时,师父在院子里种的紫藤,谁都以为活不成了,他却只是把断了的根须理顺,如今已爬满了半面墙。
暮色漫进院子时,作品渐渐有了雏形。不是预想中的松鹤,而是片山林,深处藏着个挑柴的樵夫,山道旁有个卖茶的老者,最妙的是云雾处留着空白,让人觉得山后面还有无穷的景致。老木匠放下最后一把刻刀,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边缘,木屑飞扬,在夕阳里像金色的粉尘。
阿明摸着木料边缘光滑的弧度,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不刻松鹤了。首富家的寿礼固然重要,但这块紫檀木里,分明藏着更动人的故事 —— 那些藏在木纹里的山川,那些在裂痕里开出的花,还有握着刻刀的手与木头对话的瞬间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把木料抬到院里。月光淌过雕刻好的纹路,仿佛山涧在流淌。老木匠从屋里拿出小罐蜂蜡,用棉布蘸着慢慢擦拭,木料的光泽一点点透出来,像蒙上了层月华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三下,已是三更天了。
“明天让管家来看看吧。” 老木匠收拾着工具,声音里带着疲惫,却有掩不住的轻快。阿明望着那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紫檀木,忽然觉得,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照着图纸刻出来的,而是像这木头一样,在与手的对话中,慢慢显露出本来的模样。
夜风穿过天井,带着院外稻田的清香。墙角的蟋蟀开始鸣叫,和着远处隐约的狗吠,像在为这即将完成的作品伴奏。阿明拿起那把最小的刻刀,在月光下看着它锋利的刃口,忽然想,或许有一天,他也能听懂木头的语言,让那些沉默的纹理,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