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货里的时光褶皱

玻璃柜台泛着暖黄的光晕，把柜姐手腕上的银镯子映得发亮。她正用麂皮布擦拭一支英雄牌钢笔，笔尖划过空气时，仿佛能听见蓝黑墨水在纸上洇开的沙沙声。货架尽头的老座钟突然敲响，十二下钝重的震颤里，我看见穿碎花裙的奶奶正踮脚够顶层的铁皮饼干盒，裙角扫过堆叠的搪瓷脸盆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这是藏在城市褶皱里的百货商店，像块被摩挲得温润的老玉。木质楼梯的扶手上有深浅不一的指痕，三楼拐角的试衣镜边缘镶着脱落的金漆，却依然能照见 1987 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—— 她攥着妈妈给的五块钱，在糖果柜台前站了整整十分钟，最终选了颗裹着玻璃糖纸的橘子硬糖。糖纸被她夹在语文书里，直到泛黄发脆，还能闻到甜丝丝的橘子香。

针织区总飘着樟脑丸的味道。深绿色的铁架上，羊毛衫按颜色深浅排列，像浸在水里的彩色海绵。张阿姨总在换季时来挑毛线，她的竹制 knitting 针在柜台前翻飞，银灰色的线团滚落在地，缠着隔壁柜台掉下来的一截红绸带。”要给孙子织件开衫，” 她边数针数边跟售货员念叨，”去年那件太短了，孩子蹿得比春笋还快。”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白发上，织针碰撞的嗒嗒声里，藏着比毛线更绵长的牵挂。

玩具柜台是另一个宇宙。铁皮青蛙蹲在玻璃罩里，发条上的红漆掉了大半，却依然能跳得老高。布娃娃的睫毛是用黑线缝的，眼角沾着经年累月的灰尘，可那双纽扣做的眼睛，总像在眨呀眨。我曾在这里弄丢过一只塑料小鹿，鹿角断了半截，却是用攒了三个月的冰棍纸换来的。售货员李叔帮我找了三天，最后在变形金刚的包装盒后面发现了它，小鹿的断角上，还沾着一小块没化的巧克力。

食品区的甜香能漫到街对面。桃酥摆成小山的模样，酥皮上撒着芝麻，空气里飘着黄油的味道。蜜饯罐子里，话梅和陈皮挤在一起，玻璃罐外凝着细密的水珠，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。王奶奶的老花镜总滑到鼻尖上，她捏着块云片糕对着光看，”要最薄的那种，” 她跟柜员比划，”我家老头子牙口不好，得能透光才行。” 柜台后的电子秤叮地响了一声，称出的哪里是糕点的重量，分明是岁月里沉淀的温柔。

家电区的嘈杂里藏着生活的热气。电风扇的叶片转得呼呼响，把隔壁收音机里的评剧调子吹得晃晃悠悠。洗衣机的样机前总围着人，有人弯腰看排水管，有人伸手按按钮，搪瓷脸盆里的水被震得泛起涟漪。年轻夫妇凑在一起研究微波炉，手指点着说明书上的 “解冻” 键，眼里闪着对晚餐的期待。售货员小张的白衬衫总被汗水浸得发皱，他抹了把额头的汗，笑着说：”这台省电，小两口用正合适。”

化妆品柜台的镜子能照见岁月流转。雪花膏的铁盒摆在丝绒衬布上，打开时能闻到淡淡的茉莉香。口红被旋出半截，正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，像小姑娘害羞时的脸蛋。穿旗袍的阿姨对着镜子补妆，手指轻轻点着脸颊，胭脂在皮肤上晕开，把眼角的细纹都染成了粉色。她从手包里掏出块绣着牡丹的手帕，擦了擦唇角，镜子里的人，恍惚间还是二十岁的模样。

换季时的百货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。春装的嫩黄和浅绿挂在衣架上，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夏凉被叠成方块，蓝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海浪图案，摸上去像浸过凉水。秋衣秋裤堆在筐里，纯棉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，让人想起外婆晒在竹竿上的被褥。冬靴摆在地毯上，绒毛里沾着几根草屑，像是刚从雪地里跋涉归来。

傍晚的百货店有种特别的安宁。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售货员们开始盘点货物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此起彼伏。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进来，直奔文具区买笔芯，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。下班的人拎着公文包，在面包柜台前稍作停留，买袋刚出炉的吐司，面包的热气把塑料袋都熏得鼓鼓囊囊。

打烊前的最后十分钟，李叔会去锁大门。铜锁的钥匙插进锁孔时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他总要绕着柜台走一圈，把歪了的商品摆正，把亮着的灯关掉。最后检查老座钟，指针指向九点整，钟摆晃了晃，像是在跟这一天道别。街灯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，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，每一粒都藏着一个故事。

如今路过翻新后的商场，自动门滑开时带着冷风，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，却再也闻不到樟脑丸混着黄油的味道。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广告，扫码支付的提示音此起彼伏，可我总想起那个攥着五块钱的小姑娘，想起她把橘子糖的玻璃纸对着太阳看，看那些细碎的光斑在糖纸上跳来跳去。

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百货店本身。是玻璃柜台后温暖的笑容，是称量时多给的那一小块桃酥，是帮你寻找丢失玩具的耐心，是那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、不轻易言说的温柔。这些东西像老座钟的摆锤，在时光里轻轻摇晃，把日子晃成了甜丝丝的模样。

站在百货店的旧址前，新的霓虹正在闪烁。可闭上眼睛，仿佛还能听见针织区的嗒嗒声，闻到食品区的甜香，看见那个捧着塑料小鹿的小姑娘，正踮着脚，往玩具柜台里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