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漫记

春日的茶山总裹着层薄薄的雾，像是被谁用纱巾轻轻笼住。新抽的茶芽顶破褐色的鳞苞，嫩黄的叶尖沾着晶莹的露，风过时便轻轻颤动，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清寂。采茶人的竹篓在茶丛间浮沉，指尖捻过嫩芽的动作比蝴蝶点水还要轻，竹篓里的绿意渐渐堆成小山，带着晨露的腥甜漫出来。

茶的故事藏在千年的时光里。古人将茶芽晒干了煮在陶罐里，茶汤里飘着松枝与姜片的气息，武士们饮下后握紧腰间的刀，旅人捧着粗瓷碗暖手。后来有人发现蒸青的叶片更能留住鲜爽，于是竹匾上摊开的茶青开始呼吸，在热气里舒展又蜷缩，最后化作茶饼上盘旋的龙纹。唐代的茶碾转动时，碎末落在青瓷盏里像落了场雪，宋代的茶筅搅动出的白沫，能托起整个春天的倒影。

不同的山养出不同性情的茶。武夷岩茶总带着丹霞的炽烈，岩骨花香在齿间炸开时，仿佛能看见九曲溪的流水撞在红色的崖壁上；西湖龙井浸在玻璃杯里，叶片缓缓舒展如雀舌，茶汤里浮着狮峰山的云雾，咽下时舌尖会留下炒米的暖香；安溪铁观音更像位含蓄的故人，第一泡是清冽的兰香，第二泡藏着蜜韵，第三泡才肯泄出焙火的温厚，层层递进如翻开一本耐读的书。

制茶的手艺藏在指尖的温度里。萎凋时要盯着茶青的含水量，看叶片从硬挺变得柔软，仿佛能触到它们褪去青涩的呼吸；揉捻时双手掌握着力道，让茶汁裹住每一片叶，像是给它们穿上浸润着灵魂的衣裳；发酵时控制着温湿度，看茶在时光里变换颜色，从青绿到褐红，如同经历一场静默的蜕变；烘焙时柴火烧得均匀，茶香在热空气里升腾，混着松柴的味道，成了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
泡茶是与茶对话的过程。紫砂壶要先用沸水烫过，让陶土苏醒，才能更好地接纳茶的灵魂；投茶量多一分则浓，少一分则淡，全凭手感与心意；注水时水流或急或缓，急如瀑布能激发茶香，缓似溪流可润透茶心；洗茶的瞬间茶香便漫出来，像是茶在舒展筋骨；第一泡茶汤浅尝辄止，第二泡才见真味，第三泡滋味最盛，之后便慢慢淡去，如同一场渐入佳境又悄然落幕的相逢。

品饮时自有讲究。茶汤入杯先观其色，绿茶如春水初涨，红茶似琥珀流光，乌龙茶像深潭映着晚霞；再闻其香，杯盖香清锐，杯底香绵长，茶汤香温润，层次分明如乐曲的前奏、主歌与尾声；入口时让茶汤在舌尖打转，感受或鲜爽、或醇厚、或甘滑的滋味，咽下后喉间泛起的回甘，是茶留下的悠长余韵。三五好友围坐品茶，不语时只听沸水声与茶香交织，开口时话题也如茶汤般温润，不必刻意，自在随心。

茶席上的布置藏着巧思。素色的桌布铺展如湖面，粗陶的茶荷里放着待泡的茶，竹制的茶匙与茶夹静静躺着，青瓷杯盏排成弧形，像月牙落在岸边。墙角的香炉里燃着沉香，烟气袅袅与茶香相融，案头的瓶中插着一枝新抽的茶枝，带着刚从山里采来的清润。主人煮水时专注的神情，分茶时均匀的动作，递茶时温和的眼神，都让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时光变得缓慢而柔软。

茶与四季有着默契的呼应。春饮新茶，抢在清明前采下的雀舌，带着冰雪初融的清冽，喝下去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；夏饮绿茶，碧螺春在水中舒展如螺，茶汤里裹着荷叶的清凉，消解了暑气的烦躁；秋饮乌龙，铁观音的醇厚里藏着桂花香，与窗外的落叶相映，多了几分沉静与回甘；冬饮红茶，祁门红茶的蜜香混着炭火的暖，捧着茶杯看雪花飘落，心里便有了整个冬天的安稳。

寻常人家的茶更见真味。老茶馆里的八仙桌磨得发亮，茶客们捧着粗瓷大碗，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，却喝得有滋有味，谈笑声混着茶香飘出窗外；农家的灶台上，紫砂壶常年温着，劳作归来的人灌下一大口，汗珠里都带着茶的清爽；书房案头的玻璃杯里，几片茶叶慢慢舒展，陪着读书人度过一个个安静的午后，茶汤凉了又续，思路却愈发清晰。

茶的滋味里藏着人生百态。初尝时或许觉得苦涩，正如少年时的迷茫与青涩；细细品味，便能尝出苦后的回甘，像是历经挫折后的豁然；再往后，便品到平淡中的温润，如同看透世事的通透与从容。一片茶叶从枝头到杯中，要经历风雨，要承受揉捻，要熬过烘焙，最终在水中绽放出最美的姿态，或许，这便是茶教给我们的生活哲学。

暮色漫上山头时，茶山渐渐安静下来。最后一缕阳光落在茶芽上，镀上层金边，采茶人的竹篓已经装满，茶香沾在衣角，随脚步洒在回家的路上。远处的茶厂里，烘焙的烟火还在升腾，茶香混着暮色，漫过山谷，漫过溪流，漫向更远的地方。或许此刻，正有人在灯下煮水，等着泡一壶新茶，让这穿越了时光与山水的味道，在唇齿间，续写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