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上的岁月，车轮下的山河

驾驶室里的保温杯总飘着淡淡的茶味，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，是妻子在出发前塞进包里的炒青。卡车司机老周揉了揉酸胀的肩膀，后视镜里的家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公路尽头的一个黑点。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仪表盘上的全家福，相框边缘被磨得发亮，照片里女儿扎着羊角辫，正举着刚画好的蜡笔画。

这趟活要跑两千公里，装着一车新鲜的柑橘往北方去。货主反复叮嘱要赶在周末前到，不然错过了早市，损耗就得自己承担。老周发动车子时，听见油箱嗡嗡的声响，像极了女儿睡前听的白噪音。他点开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，妻子的声音混着厨房的水流声传出来：“过秦岭的时候慢点开，上次你说那边弯道多。”

国道旁的服务区亮着暖黄的灯，像黑夜里摊开的手掌。老周把车停稳，刚拧开保温杯，就看见斜对面的货车旁，一个年轻司机正蹲在地上啃面包。小伙子的手机架在车顶，屏幕里传来婴儿的哭声，他嘴里嚼着东西，含糊地哄着：“爸爸下周就回家，给你带拨浪鼓。” 风卷着落叶掠过车轮，老周忽然想起女儿第一次喊爸爸那天，自己正在两千公里外的货运站卸货。

凌晨三点的高速路像条沉睡的巨蟒，车灯劈开的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老周掐了掐太阳穴，试图驱散不断袭来的困意。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其他司机的聊天声，有人说前方路段在修桥，有人抱怨油价又涨了，还有个女声在问有没有人见过她丈夫的车，车牌号是冀 D 开头的蓝色解放。老周心里一动，想起昨天在服务区见过同款车，赶紧报了位置，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货物卸完时恰逢一场秋雨，老周站在市场后门的屋檐下抽烟。批发商正和果农打电话，说这批橘子甜度够，能卖上好价钱。他望着雨帘里穿梭的三轮车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入行时，师傅说跑运输就像种庄稼，得看天吃饭，更得凭良心做事。那年冬天在山里困了三天，是路过的老乡给了锅热粥，如今每次经过那片山，他总会多带些文具分给村里的孩子。

返程时车厢空了大半，却好像比来时更沉。副驾座上堆着给家人买的东西：给妻子的羊绒围巾，给女儿的新款画板，还有给母亲的降压药。路过黄河大桥时，老周停下车来拍照。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，桥栏上挂满了同心锁，有的锈迹斑斑，有的还闪着新亮的光。他想起出发前妻子说的话：“等你这趟回来，咱们也去挂一把，锁住往后的好日子。”

服务区的超市里，货架上的方便面永远比别处多一个牌子。老周拿了桶红烧牛肉味的，转身看见货架角落摆着童年时吃的橘子糖。玻璃罐子里的糖块裹着透明的糖纸，阳光照过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买了两罐，想起女儿总问他跑过的地方有什么颜色，或许这些亮晶晶的糖块，能让她想象出戈壁滩的星空。

深夜的修车铺亮着刺眼的灯，老周蹲在一旁看师傅换轮胎。千斤顶把车头顶得老高，像只抬起前爪的巨兽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，是女儿发来的语音，说画了幅画贴在冰箱上，等他回来看。师傅递来瓶矿泉水，说跑长途的都有个念想，他儿子在部队，每次路过驻地城市，哪怕隔着几条街，也觉得离孩子近了些。

路过家乡县城时，老周拐去吃了碗羊肉面。面馆老板还是老样子，围裙上沾着辣椒油，看见他就喊：“还是加两勺醋？”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，香菜和羊肉的香味混在一起，恍惚间竟有了过年的味道。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，几个孩子踩着叶子追逐打闹，笑声脆得像刚剥开的橘子。

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子时，已是深夜。老周轻手轻脚地开门，却发现客厅还亮着灯。妻子趴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攥着他的换洗袜子，茶几上摆着温在锅里的排骨汤。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他走过去一看，画板上画着一辆卡车，车头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，车轮旁满是星星点点的小花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老周被厨房的动静吵醒。他走到门口，看见妻子正对着手机学做新菜式，阳光穿过纱窗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，像落了层细雪。餐桌上摆着刚蒸好的包子，是他最爱吃的萝卜馅。女儿还没醒，书包已经收拾好放在门边，拉链上挂着他去年带回来的小风车，风一吹就转个不停。

车子送去保养的那天，老周带着家人去了城郊的森林公园。女儿在草地上放风筝，妻子坐在野餐垫上绣十字绣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却看得格外认真。他躺在落叶堆里，看云卷云舒，忽然觉得这些年跑过的山川湖海，都不及此刻身边的笑声踏实。远处的公路上，一辆货车鸣着笛驶过，老周下意识地抬了抬手，仿佛在和另一个自己打招呼。

行李箱里的洗漱用品换了新的，刮胡刀是女儿用压岁钱买的，牙膏是妻子挑的薄荷味。老周把全家福塞进仪表盘的夹层，这次照片里的女儿长了不少，已经快到妻子的肩膀高了。发动车子时，他听见收音机里在报天气，说未来一周全国大部分地区晴朗，适合出行。后视镜里，妻子正挥着手，晨风吹起她的围巾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
公路延伸向远方，仿佛没有尽头。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却安稳，像时光在慢慢流淌。老周打开车窗，风里带着麦田的清香，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，不知是谁家的屋顶上，晒着刚收的玉米，金黄一片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，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或许下一个服务区，会遇到同样带着念想赶路的人，交换一段关于远方与归途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