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,摄影棚的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,林舟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枸杞水喝尽时,终于听见场记板清脆的响声。“《昨日回响》第 32 场,第 7 镜,第 1 次!” 年轻导演陈阳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过来,他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道具组堆着的假花,塑料花瓣簌簌落在林舟磨破边的皮鞋上。
这是林舟沉寂五年后的第一个剧本。开机前制片人塞给他的合同上,编剧署名处留着空白,只说等成片反响再议。他摸着口袋里女儿的照片,十四岁的林晓在游乐园举着棉花糖笑,背景里旋转木马的彩灯模糊成一片光晕。上周班主任打来电话,说晓晓总在数学课上睡觉,作业本里夹着便利店打工的排班表。
“林老师,这段台词得改改。” 陈阳的助理抱着笔记本跑过来,屏幕上红色批注密密麻麻,“陈导说女主角发现丈夫出轨时,不该是歇斯底里,得更隐忍 —— 像冰面下的鱼。”
林舟盯着那段被划掉的对白,喉结动了动。五年前他写过类似的情节,女主角在暴雨夜砸碎了所有瓷器,制片人拍着他的肩说 “够劲”。那时他的名字总出现在片尾字幕的第一个,庆功宴上投资人敬他酒,说他是 “最懂女人心的男编剧”。直到那场意外,醉酒驾驶的新闻把他的名字钉在娱乐版头条,再醒来时,家里的奖杯被妻子收进纸箱,阳台上的绿萝枯成了褐色。
摄影棚西侧突然传来争执声。女主角苏曼把剧本摔在化妆台上,水晶指甲划过纸页留下裂痕:“这种哭戏我演不了,太假了!” 她的经纪人立刻挡在前面,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:“陈导,曼曼刚拿了影后,你这剧本……”
“这剧本怎么了?” 林舟走过去时,手指在口袋里攥皱了纸巾。苏曼瞥他一眼,忽然笑出声:“哟,这不是林大编剧吗?当年你写的《红玫瑰》,我奶奶都看睡着了。” 周围响起窃笑声,灯光师调整柔光板的手顿了顿,阴影恰好落在林舟花白的鬓角。
陈阳突然拍手打断喧闹:“各部门准备,按原剧本拍。” 他把林舟拉到监视器后面,屏幕里苏曼正对着镜头酝酿情绪,睫毛上的亮片随着呼吸颤动。“我爸是你的粉丝。” 年轻导演的声音很轻,“他总说你写的吵架戏,像站在厨房门口听父母拌嘴,锅铲还在锅里响。”
林舟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,那里贴着张泛黄的剪报,是《红玫瑰》的影评,标题被红笔圈着:“生活不是狗血剧,是没关紧的水龙头。” 他想起写那部戏时,总在深夜溜进厨房喝水,听见妻子在卧室给女儿讲睡前故事,台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只依偎的猫。
拍摄到第七天,苏曼在片场发了高烧。助理要叫救护车,她却抓着林舟改的新台词不放:“这段…… 我能试试吗?” 输液管悬在半空,她躺在折叠床上念台词,声音发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“我不是原谅你,是懒得跟生活较劲了。” 说到这句时,她突然哭了,不是剧本里写的无声哽咽,是捂着脸的放声大哭,哭声撞在摄影棚的钢架上,震得顶灯嗡嗡作响。
林舟躲在道具堆后面抽烟,手机屏幕亮着,是女儿发来的消息:“爸,班主任说我进步了。” 配图是张月考卷,数学成绩从 38 分涨到 72 分。他刚想回复,陈阳递来瓶可乐:“苏曼说,要请编剧吃饭。” 远处化妆师正在给苏曼补妆,她对着镜子笑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泪痕。
杀青宴设在江边的餐厅,江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。苏曼举着酒杯走到林舟面前,杯沿碰出清脆的响:“林老师,对不起。” 她仰头喝尽酒液,脖颈上的项链晃了晃,吊坠是枚小小的剧本造型。“我妈当年总看你的戏,她说好编剧能让观众在别人的故事里,看见自己的厨房。”
林舟望着窗外的月亮,它正慢慢沉进江水里,碎成一片银鳞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张照片:片尾字幕滚动着,编剧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。远处传来汽笛声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女儿,在阳台上说:“你看这月光,像不像剧本里没写完的省略号?”
服务员端来新的菜,蒸汽模糊了眼镜片。林舟摘下眼镜擦着,听见陈阳正在跟制片人打电话:“下部戏还找林老师写,就写个爸爸和女儿的故事……” 他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,像盛着一整个未曾褪色的旧时光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