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过菜市场第三个路口，总能闻见一股焦糖混着芝麻的香气。王阿婆的糖画摊支在老槐树底下，竹架子上插着的孙悟空、大鲤鱼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，活像从《清明上河图》里跳出来的景致。
“小囡要只小兔子？” 阿婆舀起一勺熬得透亮的糖稀，手腕轻轻一抖，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出个圆滚滚的轮廓。她指尖的老茧比糖画还亮，那是几十年握铜
磨出的勋章。旁边蹲着想学手艺的年轻人小张，正举着手机录视频，镜头里阿婆的银发和糖丝一样，在风里轻轻飘。
这种画面在老街不算稀奇。往前数三家门面，李师傅的竹编铺子总堆着半人高的竹篾。他削竹子的动作比切黄瓜还利落，青黄相间的篾条在手里翻飞，转眼就成了淘米的筲箕。有回我蹲旁边看他编竹蜻蜓，竹片刚弯出弧度，隔壁裁缝铺的张婶就探出头：“老李，给孙子编的蝈蝈笼好了没？”
这些藏在市井里的手艺，像老面发酵一样，在烟火气里慢慢滋长出韧性。王阿婆说她十三岁跟着父亲学熬糖，那时候走街串巷靠的是扁担，现在孙子帮她开了直播，最远的订单来自新疆。“隔着屏幕教人家画糖画，怪得很嘞。” 她嘴上念叨着，却在小张教她用美颜滤镜时，偷偷把瘦脸拉到了最大。
李师傅的竹编也变了新花样。去年社区搞非遗市集，他编的竹制手机支架卖断了货。有姑娘拿着小红书截图找他：“师傅，能编个星黛露造型不？” 他挠挠头让人家等三天，结果连夜翻出孙子的漫画书研究，编出来的兔子耳朵还带着竹叶的清香。
老街口的修鞋摊更有意思。陈叔的工具箱比我岁数都大，铜制的鞋钉盒里分门别类躺着鞋掌、胶水、小锤子。现在来修鞋的人少了，但他多了项新业务：给潮牌球鞋换底。有回见个小伙子捧着限量版球鞋来，紧张得像抱着古董，陈叔慢悠悠戴上老花镜：“放心，保准比原厂的耐磨。”
这些手艺人间藏着默契。王阿婆的糖画剩了边角料，总会分给李师傅的小孙女；李师傅编坏的竹篾，陈叔拿来垫在工具箱里防磕碰；陈叔修鞋时用的蜡线，是隔壁绣娘给的边角料。他们的铺子挨在一起，日子也像拧在一起的棉线，互相牵扯着往前走。
有次问王阿婆，现在年轻人都爱吃网红甜品，不怕糖画没人要么？她正给糖锅添水，蒸汽模糊了眼镜片：“甜的东西总有人爱嘛。就像我爹说的，糖熬到时候了，自然会有人寻着味儿来。” 她指着对面奶茶店排队的人群，“你看，他们喝他们的珍珠奶茶，我画我的龙凤呈祥，各有各的甜法。”
李师傅的儿子在城里开了家设计公司，总劝他去享福。老头梗着脖子不去：“我这双手，离了竹子就发痒。” 结果儿子反过来求他，说公司接了个民宿项目，要全套竹制家具。父子俩蹲在院子里画图，一个说要符合人体工学，一个坚持竹节要保留天然弧度，吵吵闹闹倒像回到了儿子小时候。
陈叔的修鞋摊最近多了个帮手，是社区安排来实习的职高生。小伙子一开始嫌这活儿老土，直到有天见陈叔修好一双老太太穿了十年的布鞋，鞋底纳的千层底比机器织的还结实。“这针脚比我奶奶绣的十字绣还密。” 他咂着嘴说，第二天就把手机壁纸换成了工具箱的特写。
这些手艺就像老树根，看着不动声色，底下的须蔓早顺着时代的土壤扎开了。王阿婆的糖画成了研学项目，小学生们围着她学画十二生肖；李师傅的竹编进了文创展，标签上写着 “东方美学与实用主义的碰撞”；陈叔的修鞋摊成了打卡点，有人专门来拍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前阵子老街改造，有人担心这些小摊要被清走。结果居民联名请愿，说少了糖画香、竹篾声、锤子敲鞋掌的动静，老街就没了魂。最后街道办专门划出区域，还给每个摊位做了统一的木质招牌，王阿婆的摊位牌上刻着 “糖画王”，三个字是李师傅用竹片雕的。
那天路过，见几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糖画拍照，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她们裙摆上，和竹架子上的糖鲤鱼相映成趣。陈叔的修鞋摊前，小伙子正教他用手机扫码收款，李师傅蹲在旁边看，手里还把玩着半截竹篾。风里飘着糖香，混着新蒸的馒头味，让人忽然觉得，所谓传承，大概就是这样 —— 老的带着新的，新的捧着老的，一起在时光里慢慢走。
傍晚收摊时，王阿婆数着零钱，李师傅把竹篾捆成一摞，陈叔用布仔细擦着他的铜鞋钉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老槐树底下还会支起糖画摊，竹编铺子的门帘还会被风掀起，修鞋摊的铜铃铛还会在有人经过时叮当作响。
这些藏在街巷里的手艺，就像墙角的青苔，不声不响却韧劲十足。它们跟着时代变了模样，却又在骨子里守着些不变的东西。或许是王阿婆熬糖时必须用井水的坚持，或许是李师傅选竹子要看月光的讲究，又或许是陈叔补鞋时总要多钉两颗鞋钉的实在。
走在渐渐亮起路灯的老街，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手艺能留到现在。它们不只是谋生的本事，更是过日子的智慧 —— 知道什么该守着，什么该变着，就像熬糖要掌握火候，编竹要顺应纹理，补鞋要钉准位置。
夜色里，王阿婆的糖锅还冒着热气，她对着手机镜头挥挥手：“明天见哦，给你们画个冰墩墩。” 屏幕那头，点赞的小红心像串起来的糖珠，在黑夜里闪闪发亮。不知道明天的老街上，又会有哪些新故事，在糖香竹影里悄悄发芽呢？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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