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山记

云雾总爱赖在山腰不走，像群贪睡的孩子蜷在青黛色的被褥里。当第一缕天光漫过鹰嘴崖，整片茶山便醒了。老茶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昨夜的露，风过时簌簌落进泥土，惊起几只褐背的山雀，衔着晨光掠过层层叠叠的茶垄。

春茶的采摘总带着秘而不宣的急切。竹篓在茶女腰间晃成流动的月光，指尖掐住雀舌般的嫩芽时，能触到整个春天的脉搏。她们的布鞋沾满新翻的茶末香，裤脚卷着晨雾，穿行在茶树织就的绿锦缎中。偶有姑娘们的笑闹撞碎寂静，惊得露水从叶尖滚落，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银斑。

炒茶师傅的手掌是最懂分寸的量具。铁锅烧得发红时投下鲜叶，杀青的嗤啦声里，春天便在高温中蜷缩成蜷曲的墨绿。老师傅佝偻着背翻动茶团，汗珠坠在鼻尖悬而不落，混着茶叶的清香滴进锅里，竟让茶汤多了分难以言说的醇厚。竹匾里摊晾的茶坯要经七道揉捻，每道力道都藏着祖辈传下的讲究，仿佛在给茶叶注入山川的魂魄。

夏雨来得仓促，往往是几声蝉鸣刚起，乌云已漫过对面的马头山。茶农们披着蓑衣抢收夏茶，雨水顺着斗笠的竹篾往下淌，在茶丛间织成透明的帘。骤雨初歇时，山涧突然涨水，裹挟着零落的茶芽奔向下游，像支溃败的绿色军团。这时蹲在溪边看水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上，还粘着片不肯离去的茶叶，随波轻轻摇晃。

秋阳把茶山晒成琥珀色。老茶树上的叶片边缘泛着金，像被岁月镀了层光晕。茶农们背着竹筐在茶园里踱步，手指抚过叶片时，能摸到阳光留下的纹路。山脚下的茶坊里，新采的秋茶正在竹匾里舒展，空气里浮动着焦糖般的暖香，混着远处稻田飘来的谷味，酿成秋天独有的气息。

冬雪落进茶园时，整片山都静了。茶树裹着白绒毯，枝桠在雪地里勾勒出淡墨般的线条。茶农们坐在火塘边，看着窗外的雪片簌簌飘落，火塘上的陶罐里，陈年的老茶正在咕嘟作响，茶香混着柴火的烟味，在屋里漫成温暖的云。偶尔有松鼠从雪地里探出头，叼起藏在茶树下的坚果，在雪地上踩出串细碎的脚印。

茶山上的日子，总跟着茶叶的生长流转。清明前的嫩芽带着清苦的羞涩，谷雨时的叶片浸着饱满的清甜，白露后的老叶藏着醇厚的回甘。茶农们把岁月揉进茶叶，让每一片叶子都记着山风的形状、雨水的重量、阳光的温度。

山脚下的茶坊里，老掌柜的手指在茶饼上摩挲，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里，藏着多少个阴晴圆缺。新煮的泉水在紫砂壶里翻滚，投下几片茶叶，看它们在水中缓缓舒展，像群苏醒的绿蝶。茶汤注入白瓷杯时，热气里浮起茶山的轮廓，饮下一口，舌尖便漫过整个四季的风景。

暮色漫上山坡时，茶农们背着空竹篓往家走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投在茶垄间，像给茶山系了条斑驳的丝带。远处的炊烟在瓦檐上盘绕，混着茶坊飘来的香气，在山谷里织成柔软的网。晚归的山风掠过茶园，带起几片落叶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不知要飘向哪片等待春天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