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棂总蒙着层薄薄的油雾,清晨被第一缕阳光吻过,会折射出细碎的金芒。母亲总说这样的光有味道,像刚蒸好的桂花糕,甜丝丝地裹着人间气。那时我趴在小板凳上,看她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,铁锅与木铲碰撞的叮当声,混着米粥咕嘟冒泡的轻响,成了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。
老房子的灶台是砖砌的,水泥抹的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母亲总爱在灶膛里塞一把干松针,火苗 “噼啪” 舔着铁锅,她握着长柄勺翻炒青菜,手腕翻转间带起阵阵清香。有次我趁她转身添柴,偷偷伸手去够案板上的糖罐,指尖刚碰到玻璃罐壁,就被她用锅铲轻轻敲了手背。“等会儿吃桂花糯米藕,现在吃糖,当心牙酸。” 她的声音混着蒸汽飘过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。
后来在外求学,最想念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倒是母亲炖的萝卜排骨汤。她选的萝卜总带着点土腥味,说是从老街菜场拐角的张婶那儿买的,“带泥的才新鲜”。排骨要冷水下锅焯去血沫,再扔进砂锅加姜片慢慢煨,等汤色变得乳白,才把切滚刀块的萝卜放进去。揭开锅盖时,热气裹着肉香扑满脸庞,萝卜吸足了汤汁,咬一口能鲜到眯起眼睛。有次视频通话,她举着手机给我看砂锅里翻滚的汤,“你爸说少了你,这汤都没那么鲜了。” 屏幕里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像老灶台被烟火熏出的痕迹。
去年冬天回家,推开厨房门时愣住了。母亲正站在新换的燃气灶前,手里拿着说明书反复翻看,动作有些生疏。老灶台早就拆了,换成了亮闪闪的不锈钢台面,可她总说这火太冲,炒出来的菜少了点什么。那天晚上我执意要她教我炖萝卜排骨汤,她眼睛一亮,系上围裙开始指挥:“排骨要选肋排,剁成两指宽的块才好入味;萝卜得削掉那层老皮,不然炖不烂……” 她站在我身边,时不时伸手调整火候,指尖触碰到我手背时,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粗糙。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,香气漫了一屋子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她站在老灶台前,我趴在小板凳上,看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朋友总笑我是 “厨房迷”,说我手机相册里一半是风景,一半是饭菜。他们不懂,那些冒着热气的碗碟里藏着多少故事。去年在苏州巷子里吃到一碗奥灶面,红汤里卧着细面,码着焖肉和爆鱼,老板娘掀开锅盖时,蒸汽里飘着三十年老卤的醇厚。她一边往碗里加姜丝,一边说:“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,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吊汤,少一步都不行。” 看着她被蒸汽熏得发红的脸颊,忽然想起母亲总说 “做饭和做人一样,得用心”。
有次加班到深夜,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。萝卜在褐色的汤里浮浮沉沉,咬下去的瞬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那味道像极了母亲炖的汤,却又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才明白,少的是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灯,是母亲时不时探进厨房的脑袋,是饭桌上那句 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”。原来食物从来都不只是食物,它是清晨厨房里的等待,是冬夜里的暖汤,是相隔千里也能闻到的牵挂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碗,碗底还留着圈淡淡的萝卜印。那是小时候总用它喝排骨汤,母亲说这碗 “养人”。忽然想给她打个电话,问问今天炖了什么汤。电话接通时,传来 “滋啦” 的炒菜声,她在那头喊:“正炒你爱吃的青椒炒肉呢,你爸说要是你在家,这盘菜肯定不够抢。” 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手边的搪瓷碗上,像老灶台折射的光,暖得人心里发涨。
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,都有这样一个厨房。那里有过争吵,有过欢笑,有过等待,有过离别。铁锅上的油烟,砂锅里的浓汤,案板上的刀痕,都藏着最实在的生活。我们或许会走很远的路,尝很多种味道,但总有那么一种滋味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漫上心尖,提醒我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就像母亲总说的,再贵的馆子,也炒不出家里的味道。因为那味道里,有岁月,有牵挂,有一整个被烟火熏暖的人生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