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料与月光

画室的天窗漏下菱形光斑，林砚之正用狼毫蘸取赭石色。笔尖悬在宣纸上三毫米处，她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碎玻璃的脆响。

推开斑驳的木门时，十六岁的少年正蹲在垃圾堆旁捡画具。被踩扁的锡管颜料混着烂菜叶，他却像捧起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。“这管群青还能挤出来。” 少年抬头时，睫毛上还沾着灰，“您是林老师吧？我在美术馆见过您的《雾江图》。”

林砚之想起三年前那场画展。暴雨冲垮了临时搭建的展棚，她的得意之作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蓝。这个叫阿哲的少年当时举着塑料布站在画前，浑身淋得像只落汤鸡。

“进来吧。” 她转身时，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少年把怀里的画具搂得更紧了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画室的樟木箱里藏着半个世纪的光阴。1978 年的秋阳透过同样的天窗，照在年轻的林砚之手上。师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她的腕子，让狼毫在绢本上勾勒出细如发丝的线条。“气韵藏在墨色里，” 老人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就像你藏在眉眼里的倔劲儿。”

阿哲的画板支在墙角，颜料管上贴满自制的标签。他总在放学后过来，带着一身铅笔灰的味道。林砚之发现这孩子有双奇怪的眼睛，能看见常人忽略的细节 —— 砖缝里冒头的青苔，晾衣绳上飘动的线头，甚至她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
“您为什么总画江水？” 某个黄昏，阿哲突然问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要触到墙上那幅未完成的《夜渡》。

林砚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想起二十岁那年的长江。她背着画板在码头蹲了三个月，看驳船劈开浪花，看纤夫弯成虾米的脊梁。有个老艄公总给她带红薯，说丫头你画的不是水，是咱讨生活的命。

“有些东西，得靠画活着。” 她轻轻说，却看见阿哲眼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光亮。

变故发生在那年深冬。阿哲有天带来幅奇怪的画，画布上涂满撕裂的报纸，只用银粉勾勒出模糊的人影。“这是行为艺术？” 林砚之皱眉时，少年突然涨红了脸。

“美术馆要办青年展，他们说您的画太旧了。” 他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，“他们要我画这个，说这才是当代艺术。”

画室的空气突然凝固。林砚之看着墙上悬挂的《雾江图》复制品，水墨氤氲的江面上，一叶扁舟正驶向朦胧的远山。那是她用三年时间完成的作品，却在某个艺术论坛上被批为 “陈腐的抒情”。

“艺术不是跟风跑的船。” 她声音有些发颤，伸手想去碰那幅拼贴画，却被阿哲猛地挡住。

“您根本不懂！”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您守着这些老东西，早被时代抛弃了！”

他摔门而去时，寒风卷走了画桌上的宣纸。林砚之捡起那张被吹得褶皱的纸，上面还留着阿哲未干的铅笔印 —— 那是幅小小的速写，画着她佝偻着背调颜料的样子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画室变得格外安静。林砚之把自己关在里面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。雪下得最大那天，她收到个匿名包裹，里面是支崭新的群青颜料，还有张字条：“江边的雾，凌晨四点最好看。”

她突然想起阿哲说过，他在码头打零工。

江面的雾气确实很美，像流动的纱幔裹着初升的朝阳。林砚之踩着薄冰走到趸船时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船头速写。阿哲的手冻得通红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，画的却是幅传统工笔 —— 雾中的灯塔，正发出暖黄的光。

“他们不要你的画？” 她轻声问。少年吓了一跳，铅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斜线。

“他们说我是叛徒。” 阿哲把画本抱在怀里，像护住什么宝贝，“说我既不懂当代，又学不像传统。”

林砚之望着他冻得发紫的鼻尖，突然笑了。她从画夹里抽出张纸，铺在雪地上开始调颜料。“知道师父教我的第一笔是什么吗？” 狼毫饱蘸朱砂，在纸上点出小小的圆点，“是江里的星子。”

那天他们在江边待到暮色四合。阿哲终于说出真相，他偷偷临摹林砚之的画已有两年，那些拼贴画不过是应付画廊的幌子。“我怕您骂我学不像。” 少年挠着头，雪落在他发间，像突然长出的白发。

“艺术哪有像不像的道理。” 林砚之指着远处的货轮，鸣笛声惊起一群水鸟，“你看那船，装着集装箱也装着老木桨，不也照样在江里走？”

春末的美术馆热闹非凡。青年展的展厅里，阿哲的作品前围满了人。那是幅巨大的绢本，一半是传统水墨的江景，一半是用丙烯绘制的集装箱码头，中间用银线绣着艘小小的乌篷船。

“这叫《新旧渡口》。” 阿哲站在画前，声音有些发紧。林砚之在人群外看着他，突然发现这孩子长高了不少，说话时的样子竟有几分老艄公的沉稳。

有个穿西装的策展人走过来，递名片时眼睛却盯着林砚之：“林老师，下个月有个水墨邀请展，您的《夜渡》能参展吗？”

她望着展厅尽头那扇窗，夕阳正穿过玻璃，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，像极了画室天窗漏下的阳光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江声，仿佛有艘船正从时光深处缓缓驶来。

阿哲突然跑过来，手里拿着支新拆封的颜料：“老师，您看这钛白，调月色最好用。” 少年的指尖沾着银粉，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下，像落了颗星星。

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，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雨珠。林砚之突然想去江边看看，或许能赶上今晚的月亮。毕竟有些画，得靠月光才能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