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气里的烟火气

老辈人总说，过日子得跟着时令走。这话不假，就像春分刚过，巷口张婶的竹匾里准会晒起新采的香椿，紫红油亮的芽子裹着晨露，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子冲劲儿。民俗这东西，从来不是书本里干巴巴的字眼，而是渗在柴米油盐里的细碎讲究，是街坊邻里碰面时那句 “该腌腊了”“该晒酱了” 的默契。

清明前的艾草最金贵。凌晨去采？那倒不必，天蒙蒙亮时挎着竹篮往田埂走就行。带着露水的艾草一掐就断，白绒绒的叶背沾着草屑，凑近闻有股子清苦的药香。王奶奶总说这草能 “祛晦气”，其实更多是图个念想 —— 把艾草洗净焯水，和着糯米粉揉成青绿色的团子，裹上豆沙或咸菜馅，上锅蒸得胖乎乎的。揭开锅盖时，蒸汽里飘着草木香，孩子们手烫得直搓，还是抢着往嘴里塞。青团的黏劲儿粘在嘴角，像极了长辈们反复叮嘱的 “记得给先人添把土”，不刻意，却沉甸甸的。

谷雨前后的茶山上最热闹。不是清明前的明前茶金贵吗？山里人有自己的道理：“雨前茶，赛人参”。说的是谷雨后雨水足，茶叶长得快，叶片肥厚，泡在玻璃杯里能舒展成完整的雀舌。李大叔家的茶园在半山腰，每到这时就雇上邻村的妇女采茶。她们头戴草帽，腰间系着竹篓，手指在茶丛间翻飞，嘴里还哼着小调。采回来的鲜叶得当天炒，铁锅烧得冒烟，茶叶倒进去 “刺啦” 一响，掌锅人得不停翻炒，直到满屋都是焦香。新茶炒好，先装一小包给隔壁独居的张爷爷送去，这是山里人传了几代的规矩。

端午的艾草要挂在门楣上，菖蒲得剪成剑的模样。菜市场里，卖香料的摊子早早支起来，艾草、苍术、白芷捆成小把，五块钱能买一大束。王婶挑了最壮实的艾草，说要给孙子辟邪，又抓了把雄黄粉，“泡在酒里抹在孩子额头上，蛇虫都不敢近身”。包粽子的糯米得提前泡一夜，苇叶要煮得软乎乎的。年轻人嫌麻烦，直接买现成的，但老一辈总说 “自己包的才够味儿”。张家的蜜枣粽、李家的咸肉粽，端午那天总要互相送几个尝尝。傍晚时分，河边挤满了看龙舟的人，鼓声咚咚，号子震天，划手们赤着胳膊，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，岸边的叫好声能盖过浪涛声。

七夕前，姑娘们会偷偷聚在葡萄架下。老人们说，这天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，要是谁先听见，就能觅得好姻缘。其实姑娘们更在意的是 “乞巧”—— 用彩线穿针，谁能在月光下最快把线穿过针孔，谁的手就最巧。李家姑娘去年拔了头筹，今年果然嫁了个手艺好的木匠。王奶奶笑着说 “这都是缘分”，却还是催着孙女赶紧练习穿针。巷口的花店早早摆出了桔梗和玫瑰，小伙子们红着脸买一束，多半是要送给心上人。卖糖画的老师傅应景地做了牛郎织女的图案，孩子们举着糖画，嘴里念叨着 “天河配，鹊桥会”。

重阳的菊花酒得提前酿。九月初九前半个月，就得把新鲜菊花摘下来，和着糯米、酒曲封进坛子里。张爷爷说，这酒得埋在桂花树下，等来年重阳开封，“喝一口能活九十九”。其实更多是图个热闹，儿女们带着孙辈回来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就着刚蒸好的重阳糕，喝着去年酿的菊花酒，听老人讲过去的事。登高是必须的，近郊的山上挤满了人，年轻人搀扶着老人，孩子们在前面跑，手里拿着茱萸枝，说要 “避灾辟邪”。山顶上，有人铺开塑料布，摆上水果点心，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下棋，输了的人得罚喝一杯菊花酒。

冬至的饺子不能少。北方人说 “冬至不端饺子碗，冻掉耳朵没人管”，南方人则讲究吃汤圆，“吃了汤圆大一岁”。菜市场里，卖面粉的摊位前排起长队，大家都要赶在冬至前备好包饺子的料。王婶买了三斤白菜，两斤猪肉，说要包白菜猪肉馅的，“我家那口子就爱吃这口”。邻居的南方媳妇则在揉糯米粉，准备做芝麻汤圆，她教王婶怎么搓汤圆，王婶教她调饺子馅，厨房里满是笑语。冬至夜最长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窗户上的冰花映着昏黄的光，屋里传来剁馅声、说笑声，还有电视里跨年晚会的喧闹声。

小寒那天，腊梅刚开第一朵。清晨推开窗，总能闻到淡淡的梅香，混着邻居家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。这天要腌腊肉，五花肉切成条，用盐、花椒、八角搓匀，挂在屋檐下风干。张婶家的腊肉总腌得最好，她说秘诀是 “盐要够，风要透”，屋檐下挂满了腊肉、香肠、腊鱼，像一串串褐色的风铃。孩子们盼着这些腊味快点晒干，因为那意味着年关近了。傍晚时分，主妇们会烧一锅羊肉汤，加些当归、生姜，整个院子都飘着肉香，路过的人忍不住问一句 “炖羊肉呢？”，主人家总会笑着应一声 “进来喝一碗？”

大寒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，河面结着厚厚的冰，屋檐下的冰棱能有一尺长。但这时候的年货市场最热闹，红灯笼、春联、福字堆得像山一样。卖年画的摊子前，孩子们缠着大人要买 “门神”，说要贴在门上挡妖怪。王奶奶带着孙子挑了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，“贴在堂屋，来年添丁进口”。炸丸子的香味能飘几条街，萝卜丸子、素丸子、肉丸子，主妇们一边炸一边往嘴里塞，烫得直吸气。男人们则忙着扫房子、擦玻璃，偶尔偷吃几个丸子，被媳妇笑着打一巴掌。

民俗这东西，就像老面引子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掺着新的面粉，发出来的面才有老味道。你说它是迷信？可挂艾草、包粽子、喝菊花酒，哪一样不是藏着对日子的期盼？你说它是仪式？可那些互相送粽子、分新茶、送腊肉的举动，分明是最实在的人情。节气轮转，烟火不息，那些老辈人口中的讲究，说到底不过是想让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些。明年开春，巷口的香椿又会冒新芽，王奶奶的竹匾还会晒满艾草，年轻人或许还是嫌麻烦，但总会在某个瞬间，想起小时候奶奶手里的青团，爷爷杯中的菊花酒，心里忽然就暖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