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理站的搪瓷杯里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,李娟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沿,看蒸汽在玻璃上凝成蜿蜒的水痕。窗外的玉兰树影投在墙上,像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,七十岁的张奶奶正坐在轮椅上打盹,嘴角还沾着今早没擦净的米糊。
六点刚过,走廊里的感应灯便逐次亮起。李娟轻手轻脚推开门,张奶奶的呼吸带着轻微的喘息,床头柜上的降压药已经摆好,铝箔包装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她弯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,忽然听见老人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,像是被噩梦缠住的孩子。
“奶奶,我在呢。” 李娟俯下身,掌心贴在老人汗湿的额头上。张奶奶的眼睛倏地睁开,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恐,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袖口,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。这种情况在近半年里越来越频繁,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伴随的焦虑症状,可李娟总觉得,老人是害怕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。
温水擦过胳膊时,张奶奶忽然咯咯笑起来,说年轻时她总嫌丈夫洗澡慢,现在自己倒成了磨磨蹭蹭的老东西。李娟顺着话头应着,指尖却触到老人后背上的压疮 —— 长期卧床留下的印记,像朵暗紫色的花。她往脱脂棉上倒了些碘伏,棉签划过皮肤时,老人的肩膀微微一颤,却依旧笑着说不疼。
走廊尽头传来轮椅轱辘声,王伯正由夜班护工推着去做晨间检查。他看见李娟便咧开没牙的嘴,举着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:“小李,今儿的豆浆熬得稠。” 李娟笑着应了,目光落在老人盖毯下露出的变形手指上 —— 那是年轻时在车间工伤留下的痕迹,如今连握稳勺子都费劲。
早餐时的食堂总像场热闹的集市。八十岁的周爷爷非要自己端餐盘,护工小陈跟在后面,像护着易碎的瓷器。穿碎花衫的赵奶奶把煮鸡蛋剥得干干净净,颤巍巍放进对面空着的碗里 —— 那是她老伴儿的位置,三个月前走了,可她总觉得人还在。
李娟给张奶奶喂粥时,发现她今天吞咽格外费力。稠厚的小米粥沾在嘴角,老人急得直拍桌子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。“不急,咱慢慢喝。” 李娟抽了张纸巾,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残渣,像哄着闹脾气的小孩。她知道,老人是在气自己连吃饭都要麻烦别人。
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。活动室里,几个老人围坐着拼拼图,缺了角的拼图板在他们手里传递,像在完成一场重要的仪式。张奶奶今天精神好,李娟推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,玉兰花瓣落在轮椅的扶手上,老人伸出手,却抓了个空。
“以前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” 张奶奶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家老头子总爱在树下下棋,输了就赖账。” 李娟安静地听着,知道这是老人记忆里难得清晰的片段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递过去,橘子味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午饭前要给卧床的老人翻身擦身。李娟来到 302 房,刘爷爷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胸口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她掀开薄被,老人后背的压疮已经开始溃烂,消毒水擦上去时,老人闷哼了一声,却没力气动弹。“忍忍就好,” 李娟轻声说,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,“擦干净了才好得快。”
走廊里传来争执声,是周爷爷又在闹着要出院。“我儿子今天来接我,” 老人梗着脖子,像头倔强的老黄牛,“你们别拦着。” 护工长老刘蹲在他面前,耐心地解释:“您儿子昨天刚来过电话,说下礼拜才能来。” 周爷爷的气势瞬间垮了,像被戳破的气球,耷拉着脑袋不说话,眼角却悄悄红了。
李娟路过时,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照片,那是周爷爷儿子昨天托人送来的,照片上,他抱着刚满月的孙子,笑得满脸褶子。“您看,小家伙长得多精神。” 李娟把照片凑到老人眼前,周爷爷的眼睛倏地亮了,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婴儿的脸,嘴角慢慢咧开笑容。
午后的休息室格外安静,老人们大多在午睡,均匀的呼吸声像首温柔的催眠曲。李娟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,揉着酸胀的腰。小陈端来杯热茶,“李姐,你今天值完班该歇歇了。” 李娟接过杯子,掌心的温热慢慢渗进身体里,她望着窗外的玉兰树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,这棵树还只是齐腰高的小苗。
三年前她刚来养老院时,总被老人的脾气弄得手足无措。张奶奶那时还能自己走路,却总把饭菜藏在枕头下,说要留给 “上学的孙女”;周爷爷半夜总在走廊里游荡,嘴里喊着 “要迟到了,要去上班”。如今她早已习惯这些,甚至能从老人混乱的言行里,读懂那些深藏的孤独与恐惧。
下午的手工课上,老人们用皱纹纸折康乃馨。赵奶奶的手抖得厉害,彩纸在她手里不听使唤,急得直掉眼泪。李娟握着她的手,一起把花瓣捏出弧度,“您看,这样就好看了。” 赵奶奶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花,忽然笑了,说要把花送给 “隔壁床的小吴”—— 其实那床位空了快半年了。
夕阳西下时,李娟推着张奶奶在院子里散步。晚霞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,远处的屋顶上,几只鸽子咕咕叫着飞过。张奶奶的头靠在椅背上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又睡着了。李娟停下脚步,轻轻整理好老人被风吹乱的头发,玉兰树的影子在她俩身上拉得很长。
活动室的电视里正放着天气预报,说明天会下雨。护工们开始收拾东西,给晚起的老人准备睡前的牛奶。李娟给张奶奶换好睡衣,发现老人枕头下藏着颗完整的橘子,表皮已经有些发皱。“是上午周爷爷给的,” 老人像个藏了宝贝的孩子,小声说,“留着给你吃。”
走廊的灯逐次熄灭,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李娟最后检查了遍每个房间,刘爷爷的呼吸依旧微弱,周爷爷的床头摆着那张孙子的照片,赵奶奶手里紧紧攥着那朵皱巴巴的纸花。她轻轻带上值班室的门,窗外的玉兰树在月光里静静伫立,仿佛也在守护着这些沉睡的老人。
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李娟泡了杯艾草茶,看着热气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升腾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会有新的阳光照进走廊,会有新的故事在这个院子里发生,就像那些从未停歇过的日升月落,温柔而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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