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异乡的褶皱里,捡拾时光的碎金

老周总说行李箱的滚轮会记得比大脑更清楚的路。那年深秋他拖着磨掉漆的帆布箱站在歙县巷口时,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正蘸着露水书写秘密。卖毛豆腐的阿婆掀开竹篾盖,蒸腾的热气裹着发酵后的独特酸香漫过来,在他沾满风尘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
(此处可配一张晨雾中的徽州巷弄图:青灰色马头墙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穿蓝布衫的老人挑着竹筐走过石板路,筐沿垂落的红绸带轻轻扫过路面)

阿婆的摊位支在百年老槐树下,树身被岁月蛀出个碗口大的洞,里面塞满了游客塞进去的祈福红绳。”后生要尝两块?” 她往铁板上浇的菜籽油滋滋作响,把白玉般的豆腐块翻得金黄。老周盯着她指节上的老年斑,突然想起母亲生前总在厨房窗台上摆的那盆茉莉 —— 同样是历经风霜,却都憋着股子执拗的香气。

沿着巷弄往深处走,墙根下晒着的玉米串在风里摇晃。二楼雕花窗棂后传来评弹声,三弦琴的调子忽高忽低,像极了山涧里跳荡的溪水。转角处的木门虚掩着,推开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,仿佛在诉说某个被遗忘的清晨。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正用毛笔蘸着金粉,在宣纸上临摹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局部,案头砚台里的墨汁映着天井漏下的光斑。

“这宅子住了七代人。” 老人放下笔时,袖口沾着的金粉簌簌落在青灰色地砖上。他指着梁上悬着的走马灯,灯影里的仕女图已经褪色,”民国那阵子,我祖父总在灯下拉二胡。” 老周注意到墙角立着的旧皮箱,铜锁上的花纹被摩挲得发亮,箱角贴着的泛黄船票印着 “上海 — 汉口” 的模糊字迹。

暮色漫进巷弄时,老周在客栈后院发现个嵌在墙里的旧信箱。铁皮表面的绿漆剥落得厉害,投信口还卡着半张民国二十六年的明信片。借着手机微光辨认,字迹娟秀如兰:”君问归期,待桂子落满西窗……”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穿月白旗袍的老板娘正往晾衣绳上搭蓝印花布,木夹子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夜鹭。

“这墙以前是邮局的界碑。”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,银质耳坠上的小铃铛轻轻晃动,”三十年代有个教书先生,每周三都会来寄信。” 月光淌过她指间的蓝印花布,布面上的缠枝莲纹在风里舒展,恍惚间竟与明信片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。

次日清晨出发去宏村前,老周在巷口遇见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竹筐里的芝麻糖裹着晶莹的糖霜,竹梆敲出的 “笃笃” 声惊起一群麻雀。货郎掀开盖布的瞬间,阳光恰好落在排列整齐的麦芽糖上,琥珀色的糖块里冻着细碎的气泡,像封存了无数个晴朗的午后。

“尝尝?” 货郎递来的糖块在舌尖化开时,老周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。祖父也是这样挑着担子走在胡同里,竹筐里的酸梅汤用井水镇着,玻璃杯上凝着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货郎收钱时,他看见对方掌心的老茧纵横交错,像极了祖父去世前那双总在棋盘上落子的手。

南湖的荷叶已经枯了大半,残梗在秋风里倔强地挺立。画桥上游人举起的相机此起彼伏,镜头里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,被摇橹船搅成细碎的光斑。老周坐在临水的茶馆里,看穿蓝布衫的妇人用长杆打捞水面的落叶,竹篓里的枯枝败叶间,竟藏着片完整的银杏叶,金黄的脉络像幅微型的山水图。

“这叶子能做书签。” 邻座的老太太递来个玻璃镇纸,镇纸下压着张泛黄的火车票。1958 年的硬纸板已经发脆,”那年我和先生就是坐这趟车来的。” 她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拂过票面,”他总说宏村的月光是活的,会顺着水渠流进院子。” 说话间,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廊下,帆布鞋踩过水洼的声音,惊得水里的锦鲤猛地摆尾。

离开宏村的那个午后,老周在村口的老樟树下避雨。卖茶干的阿婆把竹凳让给他,自己蹲在树根处整理油纸包。雨珠顺着伞骨滚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屋檐下,穿中山装的老人正给孙辈讲着什么,小孩手里的油纸伞转成了好看的圆弧,伞面上的荷花图案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

返程的火车启动时,老周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包。里面裹着半块芝麻糖、一片银杏叶,还有从旧信箱里取出的半张明信片。车窗外的皖南丘陵渐渐远去,夕阳给连绵的山峦镀上金边,恍惚间那些青石板路、旧皮箱、蓝印花布都在霞光里浮动,像被时光浸泡得愈发温润的玉。

邻座的姑娘正在读一本旧游记,书页间夹着的枫叶标本已经泛红。她翻到某页时忽然轻笑出声,老周瞥见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”所谓故乡,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。” 火车钻进隧道的瞬间,车厢里的灯光骤然亮起,照亮了姑娘睫毛上的细小绒毛,也照亮了布包里那块正在缓慢融化的麦芽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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