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上的裂痕里卡着半块硬糖，是上周女儿塞进来的草莓味。此刻它在掌心慢慢融化，黏住了指缝间的汗，也黏住了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家。仪表盘的蓝光映着副驾座位上的保温桶，妻子凌晨三点起来炖的排骨还冒着热气，铁桶边缘被她用棉布缠了三层，怕颠坏了汤里卧着的荷包蛋。
货车驶出县城时，国道旁的芦苇丛正在风里摇晃。有辆电动三轮车从侧面窜出来，车斗里的白菜滚了一地。司机是个戴蓝布帽的老人，蹲在路中间捡菜时背影像只被雨打湿的虾米。他踩下刹车，打开双闪，帮着把沾了泥的白菜码回车上。老人塞给他两个皱巴巴的苹果，说自家树上结的，酸得很。他咬了一口，果酸刺得眼眶发烫，忽然想起去年暴雨冲垮山路时，也是这样一群素不相识的人，帮他把陷在泥里的货车推出来。
服务区的水龙头总在滴水，像谁没关紧的眼泪。他拧开保温桶时，邻桌的司机正对着手机屏幕笑。那是个年轻小伙，屏幕里的婴儿刚长出两颗牙，正攥着脚丫子啃得欢。“跑这趟回去，就能赶上娃的周岁宴。” 小伙把面饼泡进桶面，蒸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，“昨天视频，她妈说娃学会叫爸爸了，就是发音像‘抱抱’。” 他低头喝汤，排骨炖得酥烂，骨髓混着汤汁滑进喉咙，烫得心口发疼。
夜色漫过挡风玻璃时，车灯劈开的光柱里飘着雪。导航提示前方路段有暗冰，他把车速降到四十，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，像谁在耳边轻轻磨牙。后视镜里，后面的货车保持着百米距离，橘黄色的尾灯在雪雾里忽明忽暗，像一串悬在半空的灯笼。去年冬天，也是这样的雪夜，他在爬坡时遇见刹车失灵的半挂车，后车司机拼命闪灯鸣笛，用自己的车身顶住他往后滑的车尾，直到两辆车都停稳在避险车道。
物流园的装卸工总爱蹲在集装箱旁抽烟。穿军大衣的老郑卷着烟纸说，昨天有个姑娘来取快递，拆开是件羽绒服，当场就哭了。“她妈从老家寄的，说北方降温快，里子加了三层棉。” 老郑吐出的烟圈在冷 air 里散开，“姑娘在电子厂上班，三个月没回家，视频时总说厂里暖气足。” 他望着传送带上来回移动的包裹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不同的地址，有的写着 “请务必本周送达”，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，还有个纸箱用红笔圈着 “给奶奶的降压药”。
凌晨五点的收费站，收费员递票时多给了杯热豆浆。“看你眼圈红得厉害，” 姑娘戴着毛线手套，指甲缝里还沾着冻疮膏，“我爸以前也开货车，总说夜里开车，喝口热的能顶半宿。” 他接过豆浆时，指尖触到姑娘手套上的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他女儿在幼儿园画的太阳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收费站的暖黄灯光里，雪花打着旋儿落下，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。
车过黄河大桥时，他停在应急车道上。护栏外的河面结着薄冰，冰下的水暗流涌动，映着天边刚冒头的朝霞。他从储物格里翻出皱巴巴的信纸，是女儿写的 “爸爸安全”，四个字歪歪扭扭，每个笔画都用力到划破纸背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妻子发来的视频，女儿举着满分试卷在镜头前转圈，棉袄上的兔子耳朵一晃一晃。他对着屏幕咧开嘴笑，冷风灌进喉咙，呛得他剧烈咳嗽，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。
前方的路牌显示离目的地还有八十公里。货厢里的橘子还带着赣南的湿气，是果农凌晨摘的，每个网套里都塞着片香叶。“这样能保鲜，” 黝黑的老汉往他驾驶室塞了袋蜜橘，“俺娃在那边读大学，说城里的橘子没家里的甜。” 他摸了摸橘子皮，冰凉的触感里藏着阳光的温度。后视镜里，越来越多的货车加入这支流动的队伍，车灯在晨雾里连成金色的河，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。
进市区时，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岩浆。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，手里攥着刚买的豆浆；菜市场的摊贩支起泡沫箱，鲜红的草莓上还挂着露水；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换了新画面，穿婚纱的姑娘笑着指向远方。他按了声喇叭，不是催促，是想告诉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：你等的那些甜蜜与牵挂，正乘着车轮而来。
卸货的仓库在老城区深处。穿蓝色工装的师傅们动作麻利，搬橘子时总不忘拣个最红的塞进嘴里。“这趟货新鲜，” 领头的王哥擦着手上的汁水，“昨天接到你电话说堵在高速，老板特意让我们等通宵。”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看橘子被分装成箱，贴上 “新鲜直达” 的标签，即将送往超市、水果摊、千家万户的餐桌。有箱橘子要送去儿童医院，收货地址写着 “住院部 302 床，给小宇的水果”。
返程时，货厢里装满了北方的苹果。果农们在车身上系了红绸带，说这是 “平安结”。他摸着绸带的流苏，想起出发前妻子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，说庙里求的，能保一路顺遂。后视镜里的城市渐渐缩小，霓虹在暮色里晕成一片温柔的光斑。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，说南方即将迎来新一轮降雨，他调大音量，想记住每个可能下雨的路段。
雨丝敲打车窗时，他打开了所有车灯。对面车道的货车纷纷鸣笛回应，两道光柱在雨幕中交汇又分开，像在黑暗里互相致意。手机导航提示有座桥正在维修，需要绕行五十公里。他没有犹豫，转动方向盘的瞬间，忽然明白这些绕路、等待、深夜里的奔波，从来都不是徒劳。那些被车轮丈量过的距离，那些被引擎温暖过的长夜，最终都会变成窗台上的月光，桌上的热汤，变成千里之外，某个人眼里闪着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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