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搪瓷碗

李婶总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单元楼门口,手里摩挲着半旧的蒲扇。她的目光总越过来往的电动车,落在三楼张老师家的窗台上。那里常年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碗,碗沿豁了个小口子,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碗底 “劳动最光荣” 五个字褪得只剩浅淡的轮廓。

那碗是张老师的父亲留下的。老张头在世时总说,这碗跟着他从东北的林场到南方的纺织厂,1968 年冬天在雪地里捡柴禾,就是捧着这碗喝的玉米糊糊。张老师继承这碗时刚上大学,那会儿商品房还没普及,他们的筒子楼里,谁家做了红烧肉都要给邻居分一碟。

我搬进这栋楼那年,张老师已经退休。他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永远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块老式上海牌手表。每天清晨他会拎着布口袋去早市,回来时袋子里准有新鲜的小葱和沾着泥的土豆。有次我晚归,撞见他在楼道里帮三楼的王奶奶换灯泡,搪瓷碗就放在楼梯转角的窗台上,里面盛着半碗凉白开。

去年夏天暴雨,我家阳台的排水管堵了。水顺着墙壁往下渗,把楼下赵姐家的天花板泡出了黄印子。我正拿着拖把手忙脚乱,张老师端着搪瓷碗上来了,碗里不是水,是满满当当的碎布条。“用这个塞住缝隙,等雨停了再修。” 他说话时,我看见他裤脚全湿透了,沾着草屑。

赵姐后来拎着水果上门道谢,张老师摆摆手把搪瓷碗递过去:“盛点绿豆汤吧,天热。” 那碗原本是军绿色,常年盛饭洗碗,渐渐露出里面的白瓷,像落了层霜。有回我问张老师,怎么不换个新碗,他指着碗底的字笑:“这五个字比我儿子岁数都大,扔了可惜。”

单元楼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张老师。放学回来书包一扔,就跑到他家门口等着分糖吃。张老师的糖总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,盒子上印着褪色的天安门图案。他给每个孩子抓两颗水果糖,自己则拿起搪瓷碗,泡上一杯浓茶慢慢喝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说,张老师的碗里有太阳的味道。

今年春天,张老师的儿子从国外回来,要接他去住大房子。搬家那天,楼道里挤满了人。张老师的行李不多,一个旧木箱,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就是那个搪瓷碗。他儿子要把碗装进纸箱,被他拦住了:“我自己拿着。”

搬家公司的车开走时,李婶追出去好远,塞给张老师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。张老师把萝卜干倒进搪瓷碗里,阳光照在碗上,那些剥落的漆皮忽然显得不那么刺眼了。他朝我们挥手,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
没过多久,三楼的窗台空了。李婶还是每天傍晚坐在单元楼门口,只是蒲扇摇得慢了些。有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窗台上多了个新花盆,里面种着株太阳花。花盆旁边,放着个陌生的玻璃碗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张老师坐在老藤椅上,手里捧着搪瓷碗,碗里盛着满满的月光。孩子们围着他唱歌,搪瓷碗上的豁口反射着细碎的光,像落了一地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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