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时,窗纸刚透进点鱼肚白。王婶家的芦花鸡总爱站在柴垛上抻脖子,声音能绕着村头的老槐树转三圈。我揉着眼睛摸出被窝,院坝里的露水把帆布鞋尖浸得发凉,鼻尖却先捕捉到隔壁张奶奶家飘来的面香 —— 准是在蒸红糖发糕,那股甜丝丝的热气混着湿土味,比城里任何一款香水都让人清醒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走,晨雾还没散。水渠里的水哗啦啦淌着,昨晚下过雨的缘故,渠边的狗尾巴草都举着亮晶晶的水珠。二柱子蹲在老石桥上钓鱼,竹制鱼竿晃悠悠支在石头缝里,他自己倒抱着膝盖打盹,草帽扣在脸上,露出的胳膊被晒得黝黑,像涂了层桐油。“钓着几条了?” 我故意放重脚步,他猛地掀起草帽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嘘!刚有鱼咬钩!” 话音未落,浮漂猛地往下沉,他手忙脚乱提竿,线却缠成了一团乱麻,逗得我直笑,惊飞了芦苇丛里一群麻雀。
村东头的稻田正泛着新绿。李大叔卷着裤腿在田里薅草,脚边的水洼里映着他的影子,和远处的竹林叠在一起。“小丫头来啦?” 他直起腰抹把汗,草帽沿的水珠滴进泥土里,“再过俩月来吃新米,今年准是个好收成。” 田埂上的野蔷薇开得热闹,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,我摘了一朵别在发间,他看了直乐:“比城里花店的玫瑰俊多了!” 风从稻浪里钻出来,带着清清爽爽的草腥气,吹得人心里软软的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各家屋顶的烟囱都冒起了烟。张家媳妇在院门口择豆角,李家奶奶坐在竹椅上剥玉米,玉米粒蹦在竹筐里,声音脆生生的。我往王婶家钻,她正把刚烙好的葱油饼往竹篮里装,油星子溅在灶台上,香气能勾着人多吞几口唾沫。“尝尝热乎的!” 她塞给我一张,饼边焦脆,葱香混着面香在嘴里炸开,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。院角的石榴树开得正艳,红通通的花像小灯笼,落在青砖地上,被她家的大黄狗踩出几朵花印子。
午后的村子懒洋洋的。老槐树下,几个大爷摆着棋盘,棋子敲在木桌上砰砰响,旁边蹲着看热闹的小孩叼着冰棍,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我搬个小马扎坐在晒谷场边,看刘婆婆翻晒油菜籽,木锨扬起的籽实在空中划出金黄的弧线,落在地上沙沙响。“这籽能榨出清亮亮的油,拌凉菜香得很。”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,皱纹里都盛着笑。几只白鹅摇摇摆摆从田埂走过,伸长脖子嘎嘎叫,惊得趴在草垛上打盹的黑猫嗖地蹿上墙头,尾巴扫落一串槐树叶。
天擦黑时,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子色。各家开始唤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,像串起的银铃。我帮着张奶奶收晾晒的干辣椒,红通通的一串挂在屋檐下,和玉米棒子、大蒜辫挤在一起,看着就喜庆。她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花生,壳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,“明早来喝玉米粥啊,我新磨的玉米面。” 院门外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过来,忽明忽暗的光在草丛里跳着舞,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黄梅戏,调子慢悠悠的,裹着晚风飘得很远。
月亮爬上竹梢时,村子安静下来。只有蛙鸣和虫叫在田埂间此起彼伏,像支没尽头的夜曲。我坐在院坝里的竹床上,看星星缀满墨蓝色的天空,比城里任何一场烟花都热闹。王婶家的芦花鸡早就进了窝,只有不知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,又很快被月光熨平了。空气里飘着晚稻的清香,混着墙角栀子花的甜,深吸一口,连梦都会变得软软糯糯的吧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