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的急诊室,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护士小林正低头给输液管排气,忽然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随之而来的是男人嘶哑的哭喊:“医生!救救我媳妇!她快生了!”
推开门的瞬间,她看见产妇蜷缩在平车上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,嘴唇咬得发白。陪同的男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产检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。这是小林在急诊室轮岗的第三个月,这样的场景早已不陌生,可每次看到产妇痛苦的神情,她总会想起自己分娩时的样子。
“别慌,我们马上安排。” 主治医师张医生一边戴无菌手套,一边轻声安抚。他的声音带着通宵工作后的沙哑,却像定心丸般稳住了慌乱的家属。无影灯亮起时,小林注意到张医生白大褂袖口沾着干涸的药渍,那是下午抢救心梗病人时溅上的。
产房里的呻吟渐渐变成婴儿响亮的啼哭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男人隔着玻璃窗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,肩膀一抽一抽地动。小林递过纸巾,听见他哽咽着说:“我差点就同时失去她们娘俩了。” 走廊的晨光漫过他的肩膀,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极了生命最初的模样。
住院部七楼的肿瘤科总是很安静。靠窗的 32 床住着一位患肺癌的老太太,每天清晨都会对着窗台上的绿萝说话。护工李姐说,老太太年轻时是小学老师,教过的学生能坐满整个操场。上周有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捧着向日葵来看她,站在床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说自己是她 1985 年教的学生。
“王老师总说,癌细胞长得再快,也赶不上春天来的速度。” 李姐给绿萝浇水时,阳光透过叶片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老太太的儿子每天傍晚都会来陪她读诗,从叶芝读到海子,声音里的温柔能融化病房里的冷清。有次读到 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老太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儿子慌忙拍着她的背,自己眼眶却先红了。
药房的陈药师有个厚厚的笔记本,里面记着几百个电话号码。有些号码再也打不通了,有些则成了逢年过节发来问候的老朋友。去年冬天,有个患糖尿病的大爷颤巍巍地送来一篮草莓,说自己终于能看清药盒上的字了。陈药师记得他刚来时,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药房门口,口袋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半截馒头。
“这些药得按时吃,就像地里的庄稼,该浇水时不能偷懒。” 每次发药,陈药师总会多叮嘱几句。他的眼镜片很厚,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,可患者们都说,看他配药的样子比任何说明书都让人安心。有次系统突然故障,他凭着记忆把二十几种慢性病的用药剂量写在纸上,钢笔字遒劲有力,像在纸上种满了希望。
手术室的时钟总是走得特别慢。器械护士小周的手术服后背,永远有片深色的汗渍,那是长时间站立留下的印记。有次连续做了八台手术,她在更衣室里靠着墙就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脱下的手套。醒来时发现手机里有女儿发来的语音,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妈,月亮都睡觉了,你什么时候回家呀?”
主刀的刘医生有个习惯,手术前总要去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站一会儿。那里能看见医院后花园的玉兰花,春天开花时像堆了满树的雪。他说每次看到那些花,就想起刚当医生时,第一次成功完成阑尾炎手术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如今二十年过去,他的手术刀划过无数个生命的禁区,却依然会在每次下刀前,感到掌心微微出汗。
康复科的训练室里,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 “加油” 声。患脑梗的张叔正在练习走路,每迈出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。他的老伴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秒表计时,比自己年轻时考大学还紧张。有天张叔突然能独立走十米了,老太太当场抹起眼泪,说等他好了,要一起去跳广场舞。
治疗师小林总说,康复科是最能看见奇迹的地方。有个先天性脑瘫的孩子,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自己吃饭,当他第一次把勺子递到妈妈嘴边时,整个训练室都响起了掌声。那些缓慢的进步,像破土而出的春笋,在沉默中积蓄着向上的力量,让每个见证者都懂得,生命从来都不是一场赛跑。
输血科的冰箱里,保存着来自陌生人的温暖。血库告急时,总有志愿者排着长队等候献血,他们中有人刚下班,有人特意请假赶来,挽起袖子时露出的胳膊上,还留着上一次献血的针孔。有位定期献血的大学生说,他的父亲曾因车祸输血得救,现在他要用这种方式,把这份生命的接力棒传下去。
检验科的灯光总是彻夜通明。显微镜下的世界藏着疾病的密码,也藏着生的希望。年轻的检验师小王有次在样本里发现异常细胞,反复核对了六遍才敢出具报告。他说每次签发报告时,都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纸,而是沉甸甸的生命。有天深夜,他给远方的导师发消息:“今天又从三个样本里抓住了病魔的尾巴。”
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一层,很少有人愿意靠近。看守的老周却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,他总说这里是生命最后的驿站,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能少。每次有逝者送来,他都会仔细擦拭遗体,整理好衣角的褶皱。清明节时,他会在门口摆上一束白菊,那是他自己掏钱买的,说让走的人也能闻到春天的味道。
门诊大厅的自助挂号机前,导诊的小赵每天要重复几百遍 “您好”。有次遇到听力不好的老人,她就把流程写在纸上,一笔一划像在教孩子写字。老人临走时塞给她一块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却甜得让她眼眶发热。她说每天看着人来人往,就像在看一部流动的电影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故事。
消毒供应室在医院最偏僻的角落,却像心脏一样维持着运转。在这里工作的阿姨们,每天要清洗上万件器械,手指被消毒水浸泡得有些发白。她们说这些冰冷的器械,经过清洗消毒,就会带着温度回到患者身边。有把止血钳用了十五年,上面的光泽早已褪去,却依然在手术台上履行着使命,像个沉默的老伙计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时,司机老郑总能在三分钟内发动车辆。他的方向盘上有层厚厚的包浆,那是十几年无数次急转留下的痕迹。有次在暴雨中赶路,车轮打滑差点冲出护栏,他死死把住方向盘,在积水里开出一条生命通道。他说每次把患者送到急诊室,听着后面传来抢救的声音,就觉得自己也参与了这场与死神的赛跑。
医院的食堂总是开得很早。凌晨五点,师傅们就开始熬粥,蒸汽模糊了玻璃窗,也模糊了他们鬓角的白发。给夜班护士留的小米粥里,总会多卧个鸡蛋;给糖尿病患者准备的无糖馒头,暄软得像朵云。有个患胃癌的大叔,化疗期间什么都吃不下,却能喝下两大碗食堂的蔬菜汤,说这味道像他过世的老伴做的。
暮色降临时,住院部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护士站的值班表上,密密麻麻写着每个患者的注意事项;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前,还有人在研究最新的病例;走廊的长椅上,陪护的家属靠着墙壁打盹,手里还攥着明天的检查单。
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离别与重逢,绝望与希望。白大褂的褶皱里藏着汗水与泪水,听诊器的另一端连着心跳与呼吸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,或许记不清每个患者的名字,却永远记得生命最初的重量。就像医院后花园的玉兰花,年复一年地开放,在风雨里坚守着,把春天的消息,悄悄带给每个等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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