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暴雨如注,砸在老式摄影棚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林小满蜷缩在道具仓库的角落,怀里紧紧抱着那卷 35 毫米的胶片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赎。胶片盒上的标签早已被雨水浸透,字迹模糊难辨,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想起上面写着的名字 ——《城南旧事》。
这是她入行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,担任副导演助理。此刻,整个剧组的人都在外面疯狂地抢救设备,而她却被安排守着这卷刚刚拍完的样片。仓库的漏水越来越严重,浑浊的雨水顺着墙壁蜿蜒而下,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,步步紧逼。
林小满下意识地把胶片往怀里又塞了塞,指尖触到胶片盒冰凉的金属边缘,突然想起三天前开机仪式上的场景。制片人王哥满面红光地举着香,对着摄像机三鞠躬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宗保佑,顺顺利利拍完,票房大卖!” 那时的阳光透过摄影棚的天窗洒下来,在他油亮的头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“小满!胶片呢?” 仓库门被猛地推开,导演张弛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滴,在下巴上汇成细小的水流。他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,让他看起来突然苍老了十岁。
林小满慌忙站起来,怀里的胶片盒不小心撞到货架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张导,在这里,我一直护着呢。” 她把胶片高高举起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胶片盒上,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张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小心翼翼地接过胶片盒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他用袖子仔细擦拭着表面的水渍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还好还好,这可是我们拍了整整七天的戏,要是毁了,哭都来不及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突然鼻子一酸。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传说中的 “文艺片鬼才”。进组前,她在电影学院的教材里读过他的访谈,知道他拍《雾中灯塔》时为了等一场合适的雾,让整个剧组在海岛驻扎了四十天;也听说他为了拍好一个三分钟的长镜头,让演员重复了整整一百二十七遍。
“愣着干什么?走啊!” 张弛回头喊她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。林小满赶紧跟上,踩着积水往外跑,帆布鞋早已湿透,每走一步都发出 “咕叽” 的声响。
摄影棚中央,工作人员正在用塑料布遮盖摄像机,地上散落着各种电缆和道具。王哥举着对讲机大声喊着什么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失真。看到张弛手里的胶片,他眼睛一亮,赶紧跑过来:“老张,样片没事吧?我刚联系了冲洗厂,他们说今晚就能加急处理。”
张弛点点头,把胶片递给身边的场务:“小心点,直接送过去。” 他转向林小满,突然笑了笑:“小姑娘挺机灵,知道把胶片护好。”
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拿着简历在影视基地门口等了整整一周,才终于得到这个实习机会。那时正值盛夏,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滚烫,她每天喝两瓶矿泉水,吃最便宜的盒饭,晚上就睡在二十块钱一晚的床位上。
那天晚上,林小满躺在剧组安排的招待所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辗转反侧。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“小满,实在不行就回家吧,你爸托人给你找了个事业单位的工作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 “发送” 键上悬停了半天,最终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,只回了一句:“妈,我挺好的,这边一切顺利。” 放下手机,她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斑,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,教授对她说的话:“电影这行,三分靠天赋,七分靠坚持,剩下的九十分,就交给运气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雨过天晴。林小满跟着张弛去看样片,冲洗厂的阅片室里一片漆黑,只有屏幕上的光影在缓缓流动。当看到镜头里女主角在雨巷里奔跑的身影时,张弛突然叹了口气:“还是差了点感觉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,在她看来,那个镜头已经近乎完美 —— 雨水打湿的发丝,奔跑时飘动的衣角,还有街角昏黄的灯光,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你看这里,” 张弛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瞬间,“她的眼神太坚定了,不像一个在寻找走失孩子的母亲。那种慌张里应该带着点麻木,是长时间绝望后的惯性。”
林小满凑近屏幕,仔细看着那个特写镜头。女主角的眼睛很大很亮,即使在奔跑中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美感。她突然明白张弛的意思,那是一种属于演员的表演痕迹,而不是真正的生活。
“那怎么办?” 林小满小声问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她知道重拍意味着什么 —— 额外的场地租赁费用,演员的档期协调,还有已经安排好的后续拍摄计划。
张弛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出神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明天重拍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林小满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她想起王哥昨天在雨中焦急的神情,想起制片主任每次提到预算时紧锁的眉头。但当她看到张弛眼中的坚定时,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回到剧组,王哥果然大发雷霆。他把剧本摔在桌子上,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:“老张你疯了?就为了一个眼神,要多花几十万?你知道现在资金多紧张吗?”
张弛坐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老王,我们拍的是电影,不是快餐。观众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,但我们自己知道。”
“观众?观众只在乎好不好看,谁会管你一个眼神真不真实?” 王哥激动地站起来,西装外套的扣子崩开了一颗,“我已经跟投资方保证过了,下个月必须杀青!”
“再给我三天时间。” 张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就三天,拍完这个镜头,其他的都按原计划进行。”
王哥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突然叹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:“我去跟投资方解释,但是老张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门关上的瞬间,张弛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林小满递给他一杯热水,看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了?” 张弛接过水杯,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林小满摇摇头:“我觉得您是对的。”
张弛笑了笑:“当年拍《雾中灯塔》,投资方撤资三次,剧组差点解散。那时也有人劝我,差不多就行了,何必那么较真。” 他望着窗外,眼神悠远,“但电影这东西,就像做人,差一点,就差了很多。”
重拍那天,天气格外好。张弛特意请来了一位真正的母亲,让她在镜头前重现寻找孩子的场景。那个女人没有任何表演经验,甚至在镜头前显得有些局促,但当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时,那种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眼神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林小满站在监视器旁,看着屏幕上那个普通母亲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张弛坚持的意义。电影不只是光与影的游戏,更是对生活最真诚的模仿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,恰恰是打动人心的关键。
杀青那天,剧组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。王哥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张弛的手说:“老张,算我服了你了。昨天看了样片,那镜头,绝了!”
张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。他端起酒杯,对着所有人说:“这部电影能顺利拍完,离不开大家的努力。电影是集体艺术,每一个人都很重要,哪怕是场务递的一杯水,灯光师调的一束光。”
林小满坐在角落里,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,心里百感交集。这三个月来,她见过凌晨四点的影视基地,也见过为了一个道具争吵不休的演员和场务;她经历过拍摄中断的焦虑,也体会过镜头完美完成时的狂喜。
宴会快结束时,张弛走到她面前,递给她一个信封:“这是你的实习证明,还有点奖金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下一部戏还缺个场记,你愿意来吗?”
林小满愣住了,手里的信封仿佛有千斤重。她看着张弛温和的眼睛,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教材上看到他照片的样子,那时的他还很年轻,眼神锐利而坚定。
“我愿意!” 她用力点头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这一次,是喜悦的泪水。
离开影视基地那天,阳光正好。林小满背着背包走在林荫道上,树叶的影子在地上跳动,像一帧帧流动的胶片。她想起张弛说过的话:“电影就像人生,重要的不是结果,而是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。”
手机响起,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。林小满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屏幕里,妈妈的脸清晰可见,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牵挂。
“妈,我找到新工作了。” 林小满笑着说,阳光洒在她脸上,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“还是做电影,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林小满抬头望向天空,湛蓝的背景下,几朵白云缓缓飘过。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风雨,但只要心中那束对电影的热爱不灭,就一定能在黑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微光。
就像胶片里那些被精心捕捉的瞬间,即使经过时间的冲刷,依然能在银幕上绽放出永恒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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