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深第一次摸到 35 毫米胶片时,指尖被边缘割出细小的血珠。那是 2003 年深秋的北京电影制片厂,他蹲在道具仓库的角落,看着夕阳透过布满灰尘的高窗,在胶片卷轴上投下流动的光斑,像把整个宇宙的星子都困在了透明的牢笼里。
“新来的?” 仓库管理员老王叼着烟走过来,军绿色大衣上沾着经年累月的胶片碎屑,“这是《霸王别姬》的废弃样片,陈凯歌当年拍废了整整三箱。” 他用粗糙的拇指抹过林深指腹的血珠,“搞电影的,哪个手上没几道疤?”
那时林深刚从南方小城来北京,背着一书包手写的剧本,兜里揣着母亲偷偷塞的八百块钱。他在电影厂门口蹲了半个月,终于等来打杂的活计,每天的工作是给摄影组扛轨道、给演员熨戏服,偶尔能在收工时捡些被丢弃的场记单。那些印着场次和镜头号的纸片,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剧本封皮里,像收集着散落在人间的星光。
2006 年冬天,林深在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的片场第一次见到张艺谋。零下十几度的凌晨,他正蹲在地上给 extras 分发棉衣,忽然听见副导演喊他:“小林,张导让你去拿盏柔光板。” 他抱着沉重的灯具穿过人群时,看见张艺谋正站在监视器前,眉头紧锁地盯着画面里晃动的烛火。“再暗一点,” 导演的声音裹着寒气,“要像浸在水里的月光。”
那天收工后,林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剧本里写过的句子:“真正的光影不是照亮世界,是让暗处的东西自己发光。”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,他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在墙上,墙皮因为潮湿剥落,字迹很快洇成了淡蓝色的云。
转机出现在 2010 年。当时新锐导演周子昂正在筹备低成本电影《暗房》,需要一个熟悉老相机的演员扮演摄影师。林深在道具组修过半年的老式莱卡,试镜时他熟练地拆装镜头,手指在快门按钮上停留的弧度,让周子昂突然拍了桌子:“就是他了。”
电影拍了四十天,大部分场景在拆迁区的废弃照相馆取景。有场戏需要演员在暗房里冲洗照片,林深看着显影液里逐渐浮现的人脸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。他没按剧本说台词,只是蹲在地上,肩膀轻轻发抖。监视器后的周子昂没喊停,直到一卷胶片拍完,整个剧组都听见导演压抑的抽泣声。
《暗房》最终没能上院线,却在平遥电影节拿了最佳新人奖。颁奖那天林深穿着租来的西装,上台时绊了一下,手里的奖杯差点摔在地上。台下坐着徐峥,后来他说:“那小子眼里有火,像刚点燃的胶片,烧得人慌。”
真正让林深被看见的是 2015 年的《站台》。他演一个跑龙套的武行,有场从三层楼跳下的戏,替身临时怯场,林深喝了半瓶二锅头,系着威亚就跳了下去。落地时脚踝传来钻心的疼,但他听见导演喊 “卡” 之后,硬是瘸着腿走回了监视器前。
“再保一条吧。” 他说。那天他跳了七次,最后一次落地时,威亚绳突然断裂,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剧组来看他时,带了剪辑好的片段,画面里的武行在空中翻转时,背景里的广告牌刚好闪过 “梦想” 两个字。
2018 年林深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,签了三个和他当年一样怀揣剧本的年轻人。他常带他们去电影博物馆,在黑白色的默片展厅里,他会指着墙上的卓别林说:“你们看,一百年前的喜剧,现在笑起来还是会流泪。”
去年冬天,他拍新片《胶片记忆》时遇到资金链断裂。投资方要求换流量明星,林深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,在片场搭起简易放映室,每天收工后给剧组放老电影。放《天堂电影院》那天,摄影助理小王突然哭了:“深哥,我爸妈总问我拍电影能当饭吃吗,现在我知道能了。”
杀青宴上,林深打开一瓶珍藏的红酒,酒标上印着 1994 年 —— 那是他第一次在录像厅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的年份。窗外飘着雪,像无数片细小的胶片在降落,他想起老王说过的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些伤疤早已淡成了银色的纹路,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其实每个搞电影的,都是在黑暗里洗照片,” 他举起酒杯,“不知道最后显影出来的是什么,但总得相信,光会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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