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的影视基地,林小满蜷缩在道具卡车的阴影里啃着冷掉的肉包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晾在风里的旧围巾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亮起的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—— 是副导演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带妆来,有句词。”
他差点把肉包掉在地上。
进组三个月,林小满一直是群演里最不起眼的那个。古装剧《长安十二时辰》的片场永远人潮涌动,他要么是街角叫卖的小贩,要么是官差身后的跟班,最长的一次镜头是被男主角撞翻担子,连脸都没露全。此刻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他想起三天前在化妆间外听到的对话。
“那个小群演眼神挺有戏的。” 是导演的声音。
“叫林小满是吧?农村来的,听说中专没毕业就跑出来了。” 副导演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“让他试试阿照那个角色,就一句词。”
肉包的油汁浸进指缝,林小满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他背着蛇皮袋在县城汽车站等车。母亲塞给他的煮鸡蛋在怀里发烫,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,像极了此刻片场掠过的灯影。
第二天的戏份在城楼上拍摄。林小满站在垛口边,看化妆师给他贴假胡子。道具师递来的剑比想象中沉,金属护手硌得掌心生疼。饰演将军的老演员拍着他的肩膀:“别紧张,记住,阿照是个守了三十年城门的老兵,他的台词不是说给别人听的,是说给自己的。”
“开拍!”
城楼下传来厮杀声,烟火师点燃的烟饼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小满望着漫天火光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 “人要站直了”。当将军问 “城门守得住吗”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却异常清晰:“只要我在,就守得住。”
“卡!” 导演的声音带着惊喜,“这条过了!”
人群里爆发出细碎的掌声,林小满还僵在原地。风吹动他的假胡子,露出底下泛红的眼角。那天收工后,副导演塞给他一个红包,里面是两千块钱。“导演说你有灵气,” 副导演难得笑了笑,“下个月古装剧《风起陇西》组缺个跟组演员,我推荐你去。”
收拾行李时,林小满翻出压在箱底的日记本。第一页写着刚进城时的誓言:“要让妈在电视上看到我。” 他摩挲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突然发现纸页边缘已经泛黄。
《风起陇西》的剧组在沙漠里拍外景。林小满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沙漠,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,像融化的铜水。他的角色是个信使,有三场戏,五句台词。同屋住的是个叫陈鹏的场务,夜里总抱着吉他弹不知名的调子。
“我以前也是演员,” 陈鹏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,“五年前拍戏摔断了腿,就转行了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,“钢钉还在里面呢。”
林小满想起白天看到的陈鹏走路时微跛的脚步,突然说不出话。
拍一场沙漠遇袭的戏时,骆驼突然受惊,驮着道具箱狂奔。林小满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,沙粒灌进靴子,磨得脚踝生疼。最后他扑在骆驼后腿上,被拖出两米多远才停下。陈鹏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扶他,骂道:“你不要命了?”
他咧开嘴笑,露出沾着沙粒的牙:“那箱子里有明天要用的圣旨道具。”
那天晚上,陈鹏给他煮了碗姜汤。“你这样拼,值得吗?” 陈鹏的声音在蒸汽里模糊不清。林小满望着窗外的星空,沙漠的星星亮得像要掉下来:“我妈说,做事得有根,就像地里的麦子,扎根越深,越抗得住风。”
他的戏份拍完那天,导演特意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去试试下月初的试镜,现代剧《老街》在找男主角的少年时期。”
试镜地点在市中心的写字楼,林小满站在玻璃门外,看着里面穿着西装的人们来来往往,突然觉得自己的帆布包格外扎眼。轮到他时,导演让他演一段被父亲打骂后离家的戏。当 “父亲” 的台词落下,林小满没有哭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“停。” 导演推了推眼镜,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想我第一次跟我妈说要当演员的时候,她把存折摔在桌上,说‘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’。”
走出写字楼时,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。手机响了,是老家邻居打来的:“小满啊,你妈住院了,急性阑尾炎。”
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三天三夜。母亲醒来时,第一句话是:“你那戏还拍吗?” 林小满握着她打着点滴的手,那双手布满裂口,像老树皮。“妈,我可能要上电视了。” 他声音发哑。
母亲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别太累了,不行就回家。”
《老街》开机那天,林小满特意去理发店剪了头发。造型师给他弄发型时,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觉得陌生。演对手戏的是位老戏骨,拍第一场戏就 ng 了十几次。导演骂得很难听,林小满站在一旁,手心全是汗。
“别慌。” 老戏骨休息时递给她一瓶水,“我第一次拍戏,ng 了三十多次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的皱纹,“演戏就像酿酒,得慢慢熬。”
剧组里的生活像上了发条。每天收工后,林小满都要和母亲视频。她总是在病房里给他看窗外的梧桐树:“叶子又黄了些。” 有次视频时,护士进来换药,母亲突然把手机举高:“这是我儿子,在拍电视呢。”
杀青那天,林小满在海边待了整夜。潮水涨了又退,把贝壳冲上岸又卷回去。他想起刚进城时,在海鲜市场看到活蹦乱跳的虾,觉得它们像极了挣扎的自己。
《老街》播出那天,林小满特意回了趟家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连广告都舍不得错过。当他饰演的少年出现在屏幕上时,母亲突然捂住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妈,” 林小满递过纸巾,“以后会有更多戏的。”
母亲摇摇头,把他的手抓得很紧:“够了,真的够了。”
第二年春天,林小满接到一个电影剧本。女主角的父亲是位老钟表匠,他要演的是青年时期的父亲。开机仪式上,他见到了编剧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“这是我先生的故事,” 老太太笑着说,“他年轻时候总说,修表和演戏一样,都得沉下心来。”
拍最后一场戏时,林小满要在暴雨里奔跑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他却觉得异常清醒。那些在片场啃冷饭的夜晚,在沙漠里追逐骆驼的黄昏,在医院走廊守着母亲的清晨,突然都有了形状。
杀青宴上,导演举着酒杯说:“小满让我想起刚入行的时候,那股子拼劲,像野草一样。” 林小满望着窗外的月光,突然想起陈鹏的吉他声,想起老戏骨的皱纹,想起母亲在沙发上流泪的模样。
他知道,聚光灯总有熄灭的时候,但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的时光,会永远发着光。就像老钟表匠说的,只要齿轮还在转,时间就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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