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深的手指抚过储藏室积灰的铁盒,胶片边缘的齿孔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疼。三十年前他靠《雾中灯塔》拿下金影奖最佳导演时,颁奖礼后台的镁光灯也曾这样灼人。如今铁盒里的奖杯蒙着灰,像座被遗忘的孤岛。
“林导,投资方说下午三点谈《雨季不再来》的项目。” 助理小陈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林深把铁盒塞回角落,镜中映出的白发又添了几缕。这是他沉寂十年后接到的第一个剧本,制片人张姐在电话里笑得爽朗:“老林,这故事里有你的影子。”
剧本摊在桌面,女主角苏晚是个在底层挣扎的京剧演员,台风季里守着祖传的戏楼不肯撤离。林深的笔尖在 “戏楼” 两个字上顿住 —— 他母亲也曾在台风天把剧团的戏服全抱回家,说那些绣着金线的行头比命金贵。
试镜当天,化妆间的镜子照出二十七个年轻女孩的脸。林深的目光扫过她们精心打理的发型和精致的妆容,直到最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帆布鞋沾着泥点,手里攥着本卷边的《霸王别姬》。
“我叫夏小满。” 她说话时喉结动了动,像有只受惊的鸟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。
试镜片段是苏晚在暴雨中抢救戏服的戏。当夏小满跪在地上,用袖子擦拭假雨淋湿的 “戏服”(其实是块蓝布)时,林深忽然听见了三十年前的雨声。那时他拍《雾中灯塔》,女主角也是这样跪在海边礁石上,浪花打湿她的裙裾,像朵倔强的白菊。
“就她了。” 林深放下剧本,张姐在他身后轻啧一声:“这丫头连科班都不是,粉丝数还没你微博关注多。”
开机仪式那天,夏小满对着香案鞠躬时差点绊倒。摄影指导老周偷偷拽林深的袖子:“你看她握枪的姿势,比我家猫还僵硬。” 林深没说话,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掌镜时,机器差点从三脚架上摔下来。
拍摄过半,台风真的来了。剧组被困在临海的影视基地,夏小满抱着剧本蹲在走廊,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家里的大棚全淹了,你别分心。”
深夜的监控室里,林深看着回放里夏小满的表演。她演苏晚发现戏楼漏雨那场戏时,肩膀的颤抖比剧本要求的早了半秒,那瞬间的脆弱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望着漏雨天花板的眼神。
“林导,投资方要换女主角。” 张姐的电话带着电流声,“他们找到流量小花了,自带三个亿票房保证。”
林深走到窗边,暴雨把棕榈树抽打得噼啪作响。三十年前他拒绝删减《雾中灯塔》的结局时,也曾有人这样威胁他。那时老制片人拍着他的背说:“好电影得有骨头。”
“告诉他们,要么用夏小满,要么我走人。” 林深挂了电话,看见夏小满在楼下的屋檐下练身段。她把拖把杆当马鞭,在积水里踏出的水花溅到裤脚,眼神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
第二天清晨,夏小满发现自己的剧本里夹着张纸条,是林深的字迹:“苏晚在第七场戏里,应该先摸戏服的盘扣,那是她师父留的念想。” 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杀青那天放晴了。夏小满抱着奖杯(剧组临时用易拉罐做的)哭了,说要把片酬寄回家修大棚。林深看着她被晒黑的脸颊,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奖时,奖金全给母亲买了新的缝纫机。
首映礼上,夏小满的裙摆勾住了地毯的线头。林深伸手扶她时,听见后排有人议论:“这新人是谁啊?” 他忽然想起《雾中灯塔》首映那天,也有人这样问起那个后来拿了影后的女主角。
片尾字幕滚动时,夏小满忽然说:“林导,我妈妈来了。” 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,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散场后,林深在消防通道遇见老周。“你看最后那场雨戏,” 老周递给他根烟,“夏小满把苏晚的玉佩塞进嘴里时,我机器都差点没稳住。” 林深笑了,他知道那个细节是夏小满自己加的,就像当年《雾中灯塔》里,女主角把灯塔钥匙藏进鞋底,也是演员临场的主意。
三个月后,《雨季不再来》获得金影奖最佳影片。领奖台上,夏小满说:“谢谢林导让我知道,就算台风把一切都吹走,总有些东西能留下来。”
后台的走廊里,林深看着玻璃柜里的新奖杯,和三十年前那座并排放在一起。保洁阿姨擦着玻璃说:“这两个杯子长得真像。” 他摸了摸奖杯底座的刻字,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从来不会结束,它们只是换了副模样,在胶片里继续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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