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具室里的时光碎片

道具室里的时光碎片

老陈的修表摊藏在影视基地后门的梧桐树下,黄铜招牌被雨水浸得发绿,”陈氏钟表修复” 几个字却依旧笔挺。每天清晨六点,他总会准时搬把藤椅坐在门口,膝头摊着块蓝布,布上摆着镊子、螺丝刀和几枚齿轮,活像幅被时光定格的老照片。

这天刚开门,就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摊前。车窗降下,露出张戴着金边眼镜的脸:”陈师傅,剧组有批道具得麻烦您。” 来人是《沪上往事》的道具组组长,西装袖口沾着点石膏灰,显然是刚从布景现场赶来。

老陈跟着车穿过层层铁丝网,基地里正忙着搭民国街景。穿旗袍的群演抱着剧本坐在木箱上啃包子,吊臂摄像机在头顶缓缓移动,把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道具仓库像座堆满记忆的迷宫,从留声机到打字机,从黄包车上的铜铃到有轨电车的车票,每件物品都蒙着层薄薄的灰尘,仿佛沉睡了半个世纪。

“就是这批座钟。” 组长指着墙角的木箱,里面码着六座黄铜钟,钟面玻璃大多裂了缝,指针歪歪扭扭地卡在数字间。”导演说要有真实的走时声,可道具库找遍了,只有这些能对上年代。”

老陈蹲下身,指尖抚过其中一座的雕花底座。钟壳上刻着缠枝莲纹,边角处有处细微的凹痕,像是被人不小心撞过。”民国二十三年的产物,” 他忽然开口,”上海亨达利钟表行的定制款,当时要卖三块大洋。”

组长愣了愣:”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父亲修过同款。” 老陈从帆布包里掏出放大镜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,”这种钟的发条容易卡壳,得用蜂蜡保养。” 他拆开钟背,露出里面布满铜绿的齿轮,忽然在齿轮间发现张卷曲的小纸条。

纸条展开后是半页乐谱,钢笔字迹娟秀,右下角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。老陈的手指猛地顿住,这记号他太熟悉了 —— 当年母亲总爱在给他的信尾画这个。

“陈师傅?” 组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三天后来取。” 老陈把乐谱小心夹进笔记本,开始拆卸齿轮。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里,他听见隔壁摄影棚传来导演的喊声:”灯光往女主角头发上打,要那种碎金似的效果!”

回到修表摊时,夕阳正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蓝布上。老陈取出那六座钟的零件,按年代排开,忽然发现其中一座的钟摆内侧刻着个 “明” 字。这个字像枚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—— 父亲的名字就叫陈启明。

深夜的台灯下,老陈对着放大镜打磨齿轮。妻子端来热茶,看见他笔记本里的乐谱,轻声问:”又是当年那个道具组的?”

“不是,” 老陈摇摇头,”是新拍的民国戏。”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父亲背着工具箱出门,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:”爸爸去给电影里的钟上弦,回来给你带麦芽糖。” 那天父亲再没回来,后来才知道是道具仓库失火,他为了抢救一批珍贵的老座钟,被埋在了里面。

第二天清晨,老陈去旧货市场找匹配的钟面玻璃。摊主见他捧着座钟零件,笑着说:”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来卖旧乐谱,说她丈夫是电影厂的道具师,去世前总念叨着要修一座带玉兰花的钟。”

老陈的心猛地一跳,追问:”那老太太什么样?”

“头发花白,左嘴角有颗痣。” 摊主比划着,”她说那座钟是 1948 年拍《上海屋檐下》时用的,后来在火场丢了钟摆。”

老陈的手开始发抖。母亲左嘴角确实有颗痣,她总说当年和父亲就是在道具组认识的,父亲负责修钟表,她是场记,总爱往他的工具箱里塞写着乐谱的小纸条。

第三天傍晚,组长来取钟。六座黄铜钟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,指针滴答走动,像在诉说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。老陈特意把刻着 “明” 字的那座放在最上面,钟摆内侧的字迹经过打磨,愈发清晰。

“这走时声绝了!” 组长惊喜地掏出手机录音,”导演肯定满意。” 他忽然注意到老陈笔记本里的乐谱,”咦,这个旋律我好像在哪听过?”

“可能是哪部老电影的插曲。” 老陈合上本子,目送商务车消失在梧桐树荫里。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他听见自己的座钟开始敲响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 和记忆里父亲修过的那些钟,有着一模一样的韵律。

一周后,《沪上往事》剧组忽然派人送来张首映礼的票。老陈揣着票走进影院,当镜头扫过女主角床头柜上的座钟时,他看见钟摆轻轻晃动,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极了当年母亲信尾的玉兰花。

散场时,有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前排,正对着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钟摆抹眼泪。老陈走过去,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乐谱:”您是在找这个吗?”

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乐谱,忽然捂住嘴,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:”这是…… 这是我写给明哥的《玉兰谣》。”

“我是陈启明的儿子。” 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老太太颤抖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装着半截烧焦的钟摆,上面赫然刻着 “明” 字。”当年那场火,你父亲把这个扔了出来,” 她把钟摆放在老陈手心,”他总说,好的道具是有灵魂的,能把人的念想一直走下去。”

影院的灯光缓缓亮起,照见老陈掌心的钟摆和乐谱。远处传来散场观众的议论声:”那座座钟的细节太真实了,连走时的声音都带着年代感。”

老陈忽然明白,父亲当年不是在修道具,是在守护无数人的记忆。就像此刻他听见自己口袋里的怀表开始滴答作响,那是去年修复的道具,原本属于一部讲述钟表匠故事的电影,现在它正带着新的使命,继续记录着时光里的悲欢离合。

梧桐树下的修表摊依旧在清晨六点开张,只是蓝布上除了镊子螺丝刀,还多了个小小的玉兰花盆栽。老陈时常会对着那些等待修复的钟表发呆,听着金属齿轮转动的声音,仿佛能听见半个世纪前的片场里,父亲正在给座钟上弦,母亲在一旁轻声哼唱着那首未完的《玉兰谣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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