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将摄影棚的铁皮屋顶敲得噼啪作响。老导演陈默攥着那叠泛黄的剧本，指腹摩挲过 “杀青宴” 三个字时，忽然听见道具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“抱歉陈导，手滑了。” 林小满慌忙蹲下身去捡青瓷碎片，碎瓷片在她掌心划出细小红痕。这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编剧，总爱在片场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，发尾沾着的稻草屑大概是从郊外取景地带来的。
陈默盯着她手里那半块残片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。也是这样的梅雨季，他在同样的摄影棚里摔碎了道具师珍藏的光绪年间瓷碗，当时的制片人指着他鼻子骂 “一辈子别想混出头”。
“剧本第三稿，结局改得不错。” 陈默把保温杯递过去，枸杞在热水里打着旋，“但女主角砸吉他那场戏，情绪还不够透。”
林小满接过杯子的手顿了顿。那把红棉牌木吉他是她父亲的遗物，剧本里的每个标点几乎都浸着吉他弦的锈味。她总觉得陈默的镜头像手术刀，能剖开那些她刻意藏在文字褶皱里的心事。
开机仪式那天放晴了。男主角周野戴着墨镜倚在保姆车边，助理正给他补涂防晒霜。这个凭借耽改剧爆火的顶流明星，进组第一天就把剧本里的台词改成了 “丫头，眼神是藏不住喜欢的”，被陈默用场记板敲了手背。
“陈导，现在观众就吃这套。” 周野揉着发红的手腕，粉丝应援的荧光棒在摄影棚外连成一片星海。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让灯光师把柔光罩换成了硬光板。强光下，周野脸上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熬夜直播留下的黑眼圈，倒有了几分剧本里落魄歌手该有的疲惫感。
拍第 17 场戏时出了岔子。周野要在雨里嘶吼着砸碎吉他，道具组准备的仿制品被他一脚踹飞，非要用林小满带来的那把真吉他。
“那是道具！” 林小满扑过去想抢，被周野的助理拦住。
“假的砸不出感觉。” 周野扯断琴弦，琴身撞上灯柱的瞬间，林小满突然蹲在地上哭了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，手指还在被单上模拟扫弦的动作。
陈默突然喊停，让场务把备用的 dv 机递给林小满：“你来拍这场。”
镜头里的周野渐渐褪去了明星的外壳。当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时，林小满忽然明白，陈默为什么总说 “好演员要学会打碎自己”。
杀青宴那天，陈默把修复好的吉他还给林小满。琴身上的裂痕像一道闪电，却让音色有了种特别的沧桑感。
“当年那个制片人，后来成了我的投资人。” 陈默喝着米酒笑，“他说我摔碎的不是瓷碗，是新人身上那层不值钱的傲气。”
林小满望着窗外的月亮，忽然想起拍最后一场戏时，周野主动要求重拍了十七遍。当他终于说出那句 “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” 时，摄影棚里的灯光恰好暗下来，像场盛大的谢幕。
后来那部电影成了黑马，周野凭借颠覆性的表演摘得影帝，林小满的剧本也拿了奖。颁奖典礼后台，周野把奖杯递给林小满：“其实那天我就知道，那把吉他对你很重要。”
林小满笑着摇头，指腹划过奖杯上的纹路：“现在它有了新的故事。”
庆功宴结束时，陈默站在电影院门口，看海报上年轻的面孔被灯光照亮。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，恍惚间像是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，正抱着第一份剧本，站在同样的月光下。
胶片转动的声音里，总有新的故事在生长。就像那些被打碎又重圆的时光，终究会在光影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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