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深处的青石板路总在雨后泛着油光,像是被无数双鞋底打磨过的铜镜。巷尾陈家的木窗棂里飘出酸梅汤的清冽,混着对门李家炸糖糕的焦香,在暮色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雾。我总爱趴在杂货铺的柜台上看阿婆往玻璃罐里码新腌的酱黄瓜,指尖划过陶瓮表面细密的冰裂纹,能摸到一整个夏天的凉爽。
春分刚过,巷口的老槐树才抽出嫩芽,张婶的竹篮就开始盛满带着露水的荠菜。她总在晨光里蹲在青石板上择菜,指尖翻飞间挑出混在其中的碎草,竹篮边缘很快堆起嫩绿色的小山。”这时候的荠菜最鲜,过了清明就老了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把择好的菜递过来让我闻。那股子带着泥土气的清香钻进鼻腔时,仿佛能看见田埂上刚翻过的新土,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苏醒的气息。
张婶做荠菜饺子有独门诀窍。她从不把荠菜剁得太碎,保留着半厘米长的小段,这样咬开面皮时能尝到菜梗的脆嫩。猪肉馅里一定要加一勺去年的虾油,那是她用清明前的海虾慢火熬成的,腥气早被时间滤去,只留下醇厚的咸鲜。擀皮时她总让我帮忙转面团,木擀面杖在案板上转出均匀的圈,面皮边缘渐渐起了好看的波纹,像极了村口小河里的涟漪。
端午前的十天,整条街都浸在箬叶的清香里。陈家阿婆会把新采的箬叶铺在天井里晾晒,深绿的叶片渐渐变成油亮的墨色,水分蒸发时散发出草木特有的微苦。她泡糯米只用井水,说自来水的漂白粉会坏了米香,浸泡整夜的糯米变得莹白饱满,手指捻起时能感受到颗粒分明的弹润。
包粽子时阿婆总让我坐在小板凳上看,她的手指像有魔法,三两下就把箬叶折成漏斗状,舀进糯米和蜜枣,再折转叶片裹紧,棉线绕着粽子缠出整齐的纹路,最后打个结实的活结。”要让每粒米都吸足箬叶的香。” 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包好的粽子码进大铁锅。柴火噼啪作响,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甜丝丝的气息漫过整条巷子,邻居们路过时总会笑着问:”阿婆,今年的粽子加了桂花糖没?”
立秋那天,王大爷的酱园会飘出特别浓郁的酱香。他前一晚就把晒足百日的黄豆酱装进陶缸,撒上盐和花椒,再浇上新酿的米酒。清晨打开园门时,阳光斜斜地照在缸里,酱体泛起琥珀色的光泽,舀一勺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豆瓣,散发着发酵后的醇厚。王大爷说做酱要靠天吃饭,晴天要开盖晒,雨天得盖严,这样酱才会有 “太阳的味道”。
我最爱看他往酱里加秋辣椒,鲜红的小辣椒切成圈,撒进酱缸时激起细密的泡沫,辣椒的辛辣混着酱香在空气里翻腾。封缸前王大爷会让每个孩子尝一勺新酱,咸鲜里带着微辣,舌尖像是有小烟花在绽放。他总说:”秋天的酱要够味,才能顶住冬天的寒。”
冬至前夜,整条街的烟囱都冒着白汽。李家的厨房里,李叔正把腌好的腊肉挂在房梁上,肥瘦相间的肉条已经渗出琥珀色的油,经过松木熏制后带着淡淡的烟香。李婶在揉面,案板上的面团被反复捶打,渐渐变得光滑筋道,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圆子,裹上黑芝麻馅,指尖捏出好看的褶子。
孩子们在灶台边跑来跑去,等着第一锅汤圆出锅。铜锅里的水咕嘟作响,圆子浮起来时像一颗颗白玉珠子,捞进碗里浇上红糖浆,咬开时黑芝麻馅烫得人直哈气,却舍不得把那香甜吐出来。李叔会把熏好的腊肉切几片扔进锅里,肉汤顿时变得浓白,配上自家腌的酸菜,咕嘟咕嘟煮出一锅暖身的汤,喝得人额头冒汗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
转过街角的杂货店,刘爷爷的玻璃柜里总摆着按季节变换的零食。春天是裹着糖霜的青梅,夏天有冰镇的酸梅汤,秋天摆着炒得喷香的栗子,冬天则堆满了芝麻糖。他记性极好,记得每个孩子的口味,我去买糖时,他总会多塞两颗陈皮梅,说:”这个解腻,配着李婶的汤圆吃正好。”
有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整整一夜,清晨推开窗,整条街都裹在白茫茫的雪被里。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更浓的烟,王大爷的酱园门口堆着扫雪的竹扫帚,酱缸上盖着厚厚的棉被。我踩着积雪去李家,刚到门口就被李婶拉进厨房,灶台上的锅里正煮着腊肉白菜,咕嘟咕嘟的声响里,肉香混着白菜的清甜扑面而来。
李叔把新蒸的馒头掰开,夹上大片腊肉,递过来说:”趁热吃,暖乎。” 咬下去时,馒头的麦香、腊肉的咸香和白菜的清爽在嘴里交融,窗外的风雪好像都变得遥远。邻居们陆续赶来,带着自家做的吃食,张婶拎来刚蒸的荠菜包,陈家阿婆端着桂花糯米藕,小小的厨房很快摆得满满当当,欢声笑语混着食物的香气,在温暖的空气里酿成醇厚的酒。
后来我离开了老街,在城市的高楼里偶尔会想起那些味道。超市的货架上摆着包装精美的粽子和月饼,却总吃不出当年的香气。有次在菜市场看到卖荠菜的摊位,蹲下去挑拣时,指尖触到带着泥土的菜叶,突然想起张婶说过的话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去年秋天回去,老街拆了大半,只有陈家的老房子还在。阿婆坐在天井里择菜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层碎金。看见我来,她笑着招手:”正好,新腌的酱黄瓜,尝尝。” 玻璃罐里的黄瓜泛着油亮的光泽,夹起一根咬下去,脆嫩的口感带着熟悉的咸鲜,那一刻,所有关于老街的记忆都活了过来,在舌尖上开出了花。
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罐酱,说:”城里的菜没味道,加点这个就香了。” 罐子揣在怀里暖暖的,像揣着整个老街的烟火。地铁里人来人往,我握着那罐酱,突然明白,那些灶台上的四季味道,从来都不只是食物的香气,更是藏在时光里的牵挂,是无论走多远,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的路标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