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气,青石板路上的苔藓绿得发亮。老周坐在临水的屋檐下,手里摩挲着一把枣木梳,刀锋在木纹里游走,落下细碎的木花,像撒在青石板上的星子。
“师父,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?” 小满托着腮帮子,看雨丝斜斜地织进运河里。十三岁的少年总耐不住性子,手指在工具箱上敲出不成调的节奏,黄铜锁扣被磨得锃亮。
老周没抬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梳子上的牡丹花纹:“等檐角的水珠能连成线,雨就停了。”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,像浸过水的木头般温润。窗台上的吊兰垂着水珠,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嗒嗒的轻响,和他的刻刀落在木头上的沙沙声交织成韵。
这是运河边的老铺子,“周氏木刻” 四个字刻在褪色的木门上,笔画里还能看出当年的遒劲。铺子不大,进深不过三丈,却摆满了各式木活:雕花木窗棂半成品靠在墙角,未上漆的樟木箱散发着清苦的香气,几排木梳在玻璃柜里泛着蜜糖色的光。最显眼的是挂在梁上的乌篷船模型,船身刻着细密的水波纹,舱里坐着个木雕小人,戴着顶竹编斗笠。
“那船模刻了三年。” 老周顺着小满的目光望过去,刀锋顿了顿,“当年你师娘总说,等我刻完这船,就坐船去绍兴看沈园。”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梳齿,那里刻着极小的缠枝纹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。
小满知道师娘的故事。三年前师娘病逝后,师父就把那船模挂在了梁上,每天擦一遍灰尘。他偷偷数过船舷上的花纹,一共七十二道水波,每道水波里都藏着个极小的鱼纹,像撒在水里的银豆子。
雨停的时候,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青石板上的水洼里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,带着栀子花的甜香飘进铺子。老周放下刻刀,把那把牡丹木梳放进红绸盒子里:“今天有贵客来取订做的嫁妆。”
小满赶紧起身擦桌子,眼角瞥见巷口驶来一辆黑色轿车,停在铺子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,手里撑着把细竹骨的白伞,伞沿还挂着水珠。她身后跟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,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皮箱。
“周师傅。” 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枇杷,“母亲说您的手艺,是这运河边独一份的。” 她走到柜台前,目光落在玻璃柜里的木梳上,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把鸳鸯戏水的样式。
老周取下墙上的樟木箱,铜锁扣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箱子打开的瞬间,樟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檀香飘出来,箱盖内侧刻着百子图,每个娃娃都眉眼分明,手里捧着不同的瓜果。“按您说的,刻了石榴、葡萄、莲蓬,多子多福的意头。” 他指着箱底的缠枝莲纹,“这纹路里渗了蜂蜡,防潮。”
女人凑近看,忽然轻呼一声:“这莲叶上的露水,竟是活动的?”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莲叶顶端的圆疙瘩,那米粒大的木珠果然轻轻晃动起来。
老周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水波漾开:“是用紫檀木做的珠子,嵌在细槽里,百年都不会掉。” 他年轻时学过机关巧术,能在木头里做出暗格机关,这手艺在如今的运河边,已经快失传了。
管家付了钱,两个伙计抬着樟木箱上车时,小满注意到女人手腕上的玉镯,和师父抽屉里那只碎掉的玉镯很像。他记得师娘下葬那天,师父从怀里摸出只断成两半的玉镯,埋在了墓前的桂花树下。
那天晚上,老周破例让小满喝了半杯黄酒。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,映着梁上的船模影影绰绰。“那箱子是给商会王老板的千金做的陪嫁。” 老周抿了口酒,“当年你师娘的嫁妆里,也有这么只箱子,是她父亲亲手刻的。”
小满这才知道,师娘原本是苏州城里的大家闺秀,为了跟做木刻的老周在一起,几乎跟家里闹翻。“她总说,木头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出好看的花纹。” 老周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走那天,运河边的桂花开得正盛,落了满船的花瓣。”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墙角的木料堆上,把年轮的纹路拓在地上,像一圈圈涟漪。小满忽然发现,那些等待雕刻的木头,在月光下仿佛都有了呼吸,每道年轮里都藏着故事。
接下来的日子,运河边渐渐热闹起来。收蚕茧的船停满了码头,船娘们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流飘进巷子里。老周开始教小满刻复杂的纹样,从简单的回字纹到繁复的缠枝莲,手指被刻刀划破是常事。每次小满皱眉,老周就往他伤口上抹点桐油:“木头的眼泪能治百病。”
那天小满练习刻凤凰,总也刻不好翅膀的弧度,急得把刻刀摔在地上。老周捡起来,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:“你看天上的云,哪有重样的?凤凰的翅膀要像云一样舒展,才飞得起来。” 他拉着小满走到河边,正好有群白鹭从水面掠过,翅膀拍打的弧度柔和又有力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 老周的手掌覆在小满的手上,握着刻刀在木头上游走,“手腕要活,像乌篷船的橹,看似用力,其实全凭巧劲。” 刀锋在木头上划出流畅的曲线,木屑簌簌落下,像白鹭抖落的羽毛。
入秋的时候,运河边的桂花全开了,甜香铺天盖地。老周的咳嗽越来越重,经常刻着刻着就要停下来,用手帕捂住嘴。小满偷偷去问巷口的郎中,郎中捻着胡须说:“是积年的寒气入了肺,得好好养着。”
那天晚上,老周把小满叫到跟前,打开床底的木箱。箱子里铺着蓝印花布,放着几本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 “木刻图谱” 四个字。“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,现在传给你。” 老周的手指有些颤抖,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各式船模的图样,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尺寸和技法。
“师娘最爱的那艘乌篷船,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” 老周望着梁上的船模,眼神有些恍惚,“她生前总念叨,船头该刻朵栀子花,她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我送她的花。”
小满连夜找了块黄杨木,照着记忆里栀子花的模样刻起来。黄杨木质地坚硬,刻刀下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,他的手指被磨出了水泡,沾着木屑和血珠。天快亮时,那朵栀子花终于刻成了,花瓣层层叠叠,连花蕊都清晰可见。
他踮着脚把栀子花钉在船模的船头,刚钉好,就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。跑进去一看,老周已经坐了起来,正往墙上挂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刻刀。“今天天气好,我们去运河边走走。” 老周的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难得的轻快。
运河上飘着薄雾,乌篷船摇着橹缓缓驶过,橹声咿呀,惊起几只水鸟。老周坐在石阶上,看着远处的石桥,忽然笑了:“你师娘说,等我刻完一百把木梳,就跟我去游西湖。结果我刻到第九十九把,她就……”
小满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,是把小巧的木梳,梳背上刻着朵栀子花。“师父,这是第一百把。”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手心还留着刻刀磨出的茧子。
老周接过木梳,阳光透过薄雾照在他的白发上,泛起一层银光。他把木梳凑近鼻尖,轻轻嗅了嗅,仿佛闻到了栀子花的香气。“好,好……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,靠在小满肩上闭上了眼睛。
送葬那天,运河边的人家都来送行。卖花姑娘带来了最大的栀子花,插在老周的灵前;修伞的老师傅送来把新伞,说老周生前总念叨伞骨的雕法;连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也来了,手里捧着那只樟木箱,说要留着做念想。
小满在师父的坟前埋了那把栀子花木梳,旁边是师娘的墓碑。风吹过桂花树,落下一地金黄的花瓣,像撒了层碎金子。他忽然明白,师父说的木头有灵性,其实是手艺人把心刻进了木头里,那些花纹里藏着的思念,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,酿成最醇厚的味道。
三年后,“周氏木刻” 的铺子重新开张。木门上的字被描了新漆,更显遒劲。小满坐在当年师父坐的位置上,手里刻着艘乌篷船模型,船头的栀子花栩栩如生。有客人问起梁上的船模,他总会笑着说:“那是我师父刻的,他说等刻完这船,就要带着师娘去看沈园。”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落在小满的手背上,那里有个浅浅的疤痕,是当年刻栀子花时留下的。刻刀在木头上游走,落下细碎的木花,像撒在时光里的星子,在运河的水声里,静静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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