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里的修表匠

时光里的修表匠

清晨六点,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隙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修远推开 “修远钟表铺” 的木门,铜铃 “叮铃” 一声轻响,像是在和这个沉睡的老街区道早安。他将帆布围裙仔细系在腰间,老花镜稳稳架在鼻梁上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
铺子不大,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摆满了各式钟表。墙上挂着鎏金边框的座钟,玻璃柜里陈列着待修的腕表,角落里堆着几箱零件盒,每个抽屉都贴着细致的标签:“1950 年代齿轮”“瑞士机芯弹簧”“国产闹钟发条”。最显眼的是柜台后的落地钟,钟摆左右摇晃,发出规律的 “滴答” 声,这是陈修远父亲留下的遗物,已经在这儿摆了五十八年。

“陈师傅,早啊。” 送牛奶的老张隔着橱窗打招呼,“我家那个老座钟又慢了,今晚您有空吗?”

陈修远抬起头,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:“有空有空,傍晚七点过来吧,我给您看看。”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,带着老派手艺人特有的从容。

七点半,第一位客人推门而入。是住在隔壁胡同的李奶奶,她小心翼翼捧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一块银壳女士腕表。“修远啊,你帮我看看这个,孙女出国前给我买的,昨天突然不走了。” 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。

陈修远接过腕表,先用软布轻轻擦拭表盘上的指纹,然后打开放大镜仔细观察。“别急,李奶奶,” 他轻声安抚,“是电池没电了,换个新的就行。” 他从零件盒里取出适配的纽扣电池,用镊子精准地安装好,又滴了滴专用润滑油,腕表立刻发出清脆的走时声。

“多少钱?” 李奶奶掏钱包的手有些颤抖。

“给五块就行,电池钱。” 陈修远把表装进绒布套,“您孙女真孝顺,这表保养得不错。”

老人笑着摆摆手:“她总说我该换智能手表,能测心率还能接电话,可我就爱这老物件,戴着踏实。”

送走李奶奶,陈修远开始整理工作台。他的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,螺丝刀按尺寸排列,镊子分直头弯头两种,放大镜有三个不同倍数。这些工具大多是他亲手打磨的,木柄上留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。

上午十点,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站在橱窗前张望许久,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来。她穿着破洞牛仔裤,染着蓝紫色头发,手里攥着块看起来很名贵的腕表,指尖微微发白。

“师傅,您能修这个吗?” 女孩的声音带着犹豫,把表递了过来。

陈修远接过表链断裂的腕表,认出这是最新款的智能手表。他皱了皱眉,老花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为难:“姑娘,我这里只修机械表,这种电子智能表……”

“我知道!” 女孩急忙打断,“我问了好多地方都不修,他们说只能返厂。可这是我爷爷临终前给我的,他说里面存着他录的语音,我怕寄走就找不回来了。” 她的眼圈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。

陈修远沉默片刻,用软布擦拭着表壳:“让我看看吧,不一定能修好,但我尽力。” 他打开台灯,将手表固定在支架上,拿出最小号的螺丝刀仔细拆解。智能手表的内部结构和他熟悉的机械表截然不同,电路板上布满了细小的元件,但他还是耐心地寻找着断裂的连接线。

女孩坐在旁边的木椅上,看着老人专注的侧脸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工具箱里的镊子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柜台上的老式台历显示今天是七月初七,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年轻的陈修远穿着中山装,身边站着位梳麻花辫的姑娘。

“那是您爱人?” 女孩轻声问。

陈修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:“嗯,过世十五年了。这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,1978 年的今天。” 他指了指台历,“每年七夕,我都把照片摆出来。”

“她也喜欢钟表吗?”

“不,她喜欢养花。” 老人回忆着往事,眼神变得悠远,“那时候铺子后院全是她种的月季,每到开花季节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她总说我修表太专注,连吃饭都要三请四请。”

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,陈修远终于找到故障点 —— 一根细小的排线在表扣连接处断裂。他从零件盒底层翻出一卷极细的焊锡丝,戴上放大镜,用微型电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好了。” 两个小时后,陈修远把修好的手表递给女孩,“你试试能不能开机。”

女孩颤抖着按下电源键,屏幕亮起的瞬间,一段沙哑的男声传了出来:“囡囡,爷爷在钟表铺给你留了块糖,放在第三格抽屉里……” 她捂住嘴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“谢谢您,师傅!” 女孩拿出钱包,“多少钱?”

陈修远摆摆手:“不用给钱,举手之劳。” 他从柜台下拿出个小铁盒,里面装着水果糖,“尝尝?我爱人以前总爱给客人准备这个。”

女孩接过橘子味的糖果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。“师傅,您真好。” 她深深鞠了一躬,“我叫林晓,在街对面开咖啡馆,以后您常来坐坐,我请您喝咖啡。”

送走林晓,陈修远给自己泡了杯浓茶。他看着窗外人来人往,手机店的促销音乐隐约传来,与铺子里的钟表滴答声形成奇妙的和谐。现在很少有人戴机械表了,年轻人都用手机看时间,他的生意越来越清淡,但他舍不得关掉这家铺子。

下午三点,暴雨突然而至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陈修远刚把淋湿的窗户关好,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。门口站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,怀里紧紧抱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物件。

“陈师傅,救救它!”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将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。解开塑料袋,露出个黄铜底座的座钟,钟面玻璃已经碎裂,指针歪向一边。

“这是……” 陈修远惊讶地睁大眼睛,“这是顾家的鎏金座钟?”

男人点点头,急促地说:“我是顾老师的儿子,我爸今早突发脑溢血住院了。他一直念叨这钟,说这是他和我妈结婚时买的,让我一定要找您修好。”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,“这是我爸写的地址,他说您认识路。”

陈修远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,眼眶有些发热。顾老先生是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,也是他的老顾客。十年前老伴去世后,老人每周都会来铺子坐坐,不是修表,只是来和他聊聊天,说说话。

“你放心,我一定修好。” 陈修远郑重承诺,“需要换块玻璃,齿轮也要调整,三天后来取吧。” 他仔细检查着座钟的损伤情况,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:“钟面玻璃直径 28cm,罗马数字刻度需补金漆,摆锤螺丝松动,机芯需全面清洗……”

男人留下定金,再三道谢后匆匆离开。陈修远看着柜台上的座钟,想起顾老师每次来都要摩挲着这钟说:“你看这钟多好,走了五十年还这么准,不像我们人,说老就老了。” 他叹了口气,开始准备修复材料。

傍晚时分,雨停了。夕阳透过云层,给老街区镀上一层金色。送牛奶的老张准时来送座钟,陈修远接过沉重的木钟,放在工作台上仔细调试。这时,林晓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,铜铃又 “叮铃” 响了一声。

“陈师傅,给您送咖啡。” 女孩把杯子放在柜台上,“刚煮的拿铁,加了您爱吃的焦糖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焦糖?” 陈修远笑着问。

“上次听您打电话说的呀。” 林晓看着工作台上的座钟,“这钟真漂亮,是古董吧?”

“嗯,五十年了。” 陈修远上紧发条,座钟发出 “咔哒” 声,开始缓慢走动,“它的主人住院了,等着它回去呢。”

林晓看着老人专注的神情,突然说:“陈师傅,我想跟您学修表。”

陈修远愣住了,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:“你?学这个干什么?又累又不赚钱。”

“我喜欢这些老物件,” 女孩认真地说,“每次看您修表,都觉得特别神奇。那些冷冰冰的零件,到您手里就活过来了。我咖啡馆的二楼一直空着,我想改成工作室,您教我修表,我们一起经营,好不好?”

陈修远看着女孩眼里的光芒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当年父亲让他学修表,他也觉得枯燥,直到有天修好镇上第一块进口手表,看到主人感激的笑容,才明白这门手艺的意义。

“修表要耐得住性子,” 他缓缓说,“一个零件装错,整个表就走不准了。而且要记很多东西,每种机芯的构造,每个年代的零件规格……”

“我不怕!” 林晓立刻接话,“我可以记笔记,您教我的我都记下来。我还可以帮您建个电子档案,把所有零件信息都存在电脑里,这样找起来更方便。”

陈修远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,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反射着灯光,像散落的星星。他拿起柜台上的老照片,轻声说:“明天你来吧,从认识零件开始学。”

林晓欢呼一声,开心地跳起来:“太好了!谢谢您陈师傅!” 她掏出手机,“我们加个微信吧,以后有问题我好请教您。”

陈修远笨拙地拿出老人机:“我这手机不能加微信,等明天让我孙子教我用智能手机。”

女孩笑着说:“明天我带平板电脑来,教您视频通话,这样您就能看见远方的孙子了。”

晚上九点,陈修远锁好铺子门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街角的咖啡馆还亮着灯,林晓正在窗边向他挥手。他抬起手挥了挥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路过巷口的杂货店,老板娘探出头:“陈师傅,还没关门呀?”

“刚忙完,正要回家。” 陈修远笑着回答。

“您这铺子真是我们这条街的宝贝,” 老板娘感慨道,“上次我儿子的电子表坏了,人家都让换新的,就您给修好了。”

陈修远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,那是林晓临走时塞给他的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修表不光是修零件,更是修人心。每个钟都藏着故事,你修好它,就是把故事继续下去。”

回到家,陈修远把今天的收入仔细放进铁盒,又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七月初七,修智能手表一块(未收费),接收顾宅座钟待修,收徒林晓一名。” 写完后,他拿出孙女买的智能手机,对着说明书研究起来。

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,屋里的台钟 “当” 地敲了十下。陈修远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孙女的合影,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灿烂,和白天那个蓝头发的姑娘一样,眼里都闪着对生活的热爱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晓果然带着平板电脑来了。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和昨天判若两人。陈修远把整理好的零件盒推到她面前,开始讲解:“这是游丝,控制手表走时快慢;这是摆轮,和游丝配合工作;这是发条,给手表提供动力……”

林晓认真地做着笔记,平板电脑上同步记录着零件照片和说明。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两人身上,老人的老花镜和女孩的平板电脑在晨光中都泛着柔和的光。墙上的落地钟依旧 “滴答” 作响,记录着时光的流逝,也见证着新的开始。

一个月后,顾老先生康复出院,特意拄着拐杖来取座钟。当陈修远掀开防尘布,座钟发出清脆的报时声时,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:“准了!走得真准!就像五十年前刚买回来时一样。”

林晓端来两杯热茶,笑着说:“顾爷爷,以后您常来玩,我新学了做点心,您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
顾老先生看着忙碌的女孩,又看看陈修远:“修远啊,你收了个好徒弟。”

陈修远笑得眼角堆起皱纹:“是啊,我们准备把二楼改成工作室,以后年轻人想学修表,就来这儿。”

深秋的午后,“修远钟表铺” 里暖意融融。陈修远在教林晓修复一块 1960 年代的上海牌手表,玻璃柜里新添了几个展示格,摆放着修好的古董钟表,每个旁边都放着小卡片,记录着钟表背后的故事。墙上挂着新做的招牌,下面加了行小字:“老手艺,新传承”。

林晓的咖啡馆生意越来越好,很多客人都会下楼来看看修表过程,有人还特意把家里的老钟表送来修复。陈修远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每天晚上都和远在国外的孙子视频通话,给他看新收的徒弟和修复的钟表。

夕阳西下,陈修远锁好铺子门,林晓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汽车鸣笛,但在这条老街上,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各家窗户里传出的钟表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温柔的时光交响曲。

“陈师傅,下周社区有市集,我们去摆摊好不好?” 林晓兴奋地说,“把修好的老钟表都带去展示,肯定很受欢迎。”

陈修远点点头,看着天边的晚霞:“好啊,再带上你的咖啡,我们一边修表,一边讲故事。”

月光升起时,老街区的灯光次第亮起。“修远钟表铺” 的橱窗里,那座修复好的鎏金座钟正在安静地走时,钟摆摇晃的影子投在墙上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光、坚守与传承的故事。而在不远的将来,这个故事还会继续下去,在新的时光里,开出新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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