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秋的午后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,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坐在外婆留下的藤椅上,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相册,扉页上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里,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正对着镜头微笑,眼角眉梢都带着青涩的甜。时光就像这午后的阳光,看似悄无声息,却在不经意间勾勒出生命里最温暖的轮廓。
相册里夹着一张边角卷起的电影票根,墨迹早已模糊不清,却总能瞬间将我拉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。那年我八岁,发着高烧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在被子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迷糊中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,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气。”想吃梅子糖吗?” 外婆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,柔软得让人心安。我点点头,她便从床头柜的铁盒子里摸出一颗裹着玻璃纸的糖,小心翼翼地剥开递到我嘴边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连同她掌心的温度一起,驱散了身体的不适。
后来才知道,那天夜里外婆一直守在我床边,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毛巾,天快亮时见我烧还没退,竟背着我走了两里路去村医家。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,路边的野草划过她的裤腿,可她背上的力道始终稳稳的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给了我最踏实的依靠。如今外婆已经离开多年,可每当我生病时,总会下意识地摸向床头,仿佛那个装着梅子糖的铁盒子还在原地,仿佛转身就能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。
客厅的五斗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的 “为人民服务” 字样已经斑驳,边缘也磕出了好几处缺口。这是外公生前用了大半辈子的物件,他总说这缸子结实,装过盛夏的绿豆汤,盛过寒冬的热粥,陪他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。小时候我总爱偷偷用这个缸子喝水,觉得那粗粝的触感里藏着岁月的味道。外公发现后从不说我,只是每次盛水时都会多倒半杯,看着我踮着脚尖够桌上的缸子,嘴角便会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外公是镇上的木匠,他的工作间里永远弥漫着木屑和松节油的香气。放学后我最爱去他的工房,看他戴着老花镜在木料上画线,刨子在他手中上下翻飞,转眼就把粗糙的木头变成光滑的木板。他总会留一些边角料给我,教我用小锯子做些简单的小玩意儿。有一次我想做个小木马,却怎么也弄不好马腿,急得直掉眼泪。外公放下手里的活,耐心地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打磨,木屑落在我们的衣襟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那天黄昏,当我举着歪歪扭扭却牢固的小木马跑回家时,夕阳正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个小木马现在还摆在我的书桌上,虽然油漆早已剥落,耳朵也断了一只,却是我最珍贵的收藏。它身上的每一道刻痕都记录着外公的耐心,每一处修补都凝结着他的疼爱。就像外公教我的那样,真正的陪伴从来不需要多么精致,只要用心守护,哪怕有瑕疵也依然温暖。
阳台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纸箱,里面装着我学生时代的课本和笔记。翻到高中的日记本,扉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枫叶标本,叶脉清晰可见,边缘却已微微卷曲。那是高三那年,同桌小林在我生日时送的礼物。记得那天我因为模拟考失利心情低落,整节课都趴在桌上没精打采。午休时她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除了这片枫叶,还有一张纸条:”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纹路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,别急,你想要的时光都会给你。”
那段备考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,每天都在试卷和公式里挣扎。是小林每天早上帮我带一个热包子,是她在我熬夜刷题时默默递来一杯热牛奶,是她在我痛哭时轻轻拍着我的背说 “没关系”。我们一起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散步,分享彼此的秘密和梦想;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背书,任暖阳洒在摊开的书页上;一起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,把撕碎的试卷抛向天空,看着那些纸片像蝴蝶一样飞舞。
大学毕业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联系渐渐变少,却总能在对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。去年我失业在家,整日焦虑不安,她得知后二话不说买了高铁票来看我。那天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,像高中时那样彻夜长谈,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,只是帮我整理凌乱的简历,陪我一起投送,在我收到面试通知时比我还激动。有些情谊就是这样,不需要时常挂在嘴边,却早已刻进生命里,成为疲惫生活里最坚实的支撑。
衣柜深处藏着一件蓝色的毛衣,领口已经松垮变形,袖口也磨出了毛边,却是我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穿的衣物。这是妈妈给我织的第一件毛衣,那时她刚学编织,针法还不熟练,前后拆了好几次,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。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周末回家,推开房门看见她坐在灯下编织的身影,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,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她抬头看见我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”还没织好呢,你先试试大小。”
毛衣的针脚确实不够均匀,腋下的地方还收得有些紧,可当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时,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合身的衣服。温暖的羊毛贴着肌肤,仿佛能感受到妈妈指尖的温度,那些略显笨拙的针脚里,藏着她不善言辞的爱意。后来妈妈的编织手艺越来越好,给我织过不少漂亮的毛衣,可我最爱的还是这一件。每次穿着它走在寒风里,都觉得像被妈妈的怀抱紧紧拥抱着,心里踏实又温暖。
厨房的壁柜里放着一套青花瓷碗,是我和先生结婚时婆婆送的礼物。她说这是她当年的嫁妆,陪了她三十多年,现在传给我,希望我们能像这瓷碗一样,经得起岁月的磕碰。刚结婚时我总怕把碗打碎,每次使用都格外小心,可还是在一次洗碗时失手摔裂了一只。我急得差点哭出来,婆婆却笑着说:”没事,碗裂了缝才好呢,说明能盛住福气。”
后来她教我用金缮的方法修补那只碗,调漆、补缺、贴金箔,每一步都做得耐心细致。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我们手上,金粉在瓷碗的裂缝上闪烁着微光。婆婆一边涂抹漆料一边说:”过日子就像这补碗,哪有不磕磕碰碰的?重要的是坏了之后有人愿意和你一起修补。” 那只带着金纹的碗现在成了我们家的专用汤碗,每次盛汤时看到那些闪亮的纹路,就会想起婆婆的话,想起她教我补碗时的专注神情。
阳台上的茉莉花又开了,细碎的白色花朵缀满枝头,香气随着晚风飘进屋里。这盆花是楼下张阿姨送的,她搬家去女儿家那天,特意把花搬到我家,说知道我喜欢花香。张阿姨是退休教师,搬来我们小区的第二年就主动组织了社区读书会,每周三下午在活动室带大家读书。我曾问她图什么,她笑着说:”人老了最怕孤单,能和大家一起读读书、聊聊天,日子就过得充实。”
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到很晚,回家时发现钥匙落在公司,站在楼下急得团团转。正是张阿姨打着手电筒出来倒垃圾,看到我冻得瑟瑟发抖,赶紧把我拉到她家暖和。她给我煮了碗姜茶,又帮我联系开锁师傅,一直陪我等到家门打开才放心回去。那天夜里的姜茶格外暖,暖得不仅是胃,更是孤单异乡里那颗漂泊的心。现在每次闻到茉莉花香,就会想起张阿姨温暖的笑容,想起那些在读书会里度过的宁静午后。
暮色渐渐浓了,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。我合上相册,看着屋里这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,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,不过是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点滴温暖。那些曾经陪伴我们的人,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,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,都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,被岁月的丝线串联起来,成为生命中最璀璨的项链。
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,会让青丝变成白发,会让沧海变成桑田,可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,却从未真正走远。它们藏在老物件的纹路里,藏在熟悉的香气中,藏在不经意的话语间,在我们需要的时候,便会悄悄浮现,给予我们前行的力量。就像这深秋的月光,看似清冷,却总能温柔地照亮我们走过的路,让我们知道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些温暖在原地等你,总有一些爱意在时光里永不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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