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,雨后的水汽里浮动着樟树与旧纸张混合的清香。街角那间挂着 “文渊阁” 木牌的书店,木门轴转动时总发出咿呀的声响,像在诉说一个延续了三代人的故事。
祖父常说书店的第一缕晨光最是珍贵。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,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从乡下走进这座小城,在码头边的旧货摊用三个铜板换了本线装的《论语》。那时的书店还只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棚屋,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,他用毛笔在账本上一笔一划记录着往来的书友:绸缎庄的王掌柜偏爱武侠小说,教书的李先生总在月末来寻新到的诗集,穿学生装的姑娘们最爱看翻译过来的西洋故事。
1956 年的夏天格外漫长,十六岁的父亲在书店后院发现了一木箱被遗忘的连环画。那些边角卷起的纸张上,印着岳飞枪挑小梁王的英姿,画着白蛇娘娘被压雷峰塔的凄婉。他蹲在梧桐树下翻看了整整一下午,直到暮色漫过门槛,才发现祖父正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着他。那晚祖父第一次教他修补破损的书脊,糯米熬制的浆糊带着淡淡的甜香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时,仿佛触碰到了文字背后跳动的灵魂。
我对书店最早的记忆,是趴在柜台后的木桌上写作业。八十年代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空气中飘着新书油墨与祖父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。常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来寻医书,他们会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掏出用手绢层层包裹的零钱;放学的孩子们则攥着几毛零花钱,在连环画柜台前争论着谁的武功更高强。祖父总能准确记得每位老主顾的喜好,当张老师走进门时,他早已把新到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九岁那年的台风天,书店后墙被雨水泡得发潮,整排的线装书面临霉变的危险。父亲和祖父用竹竿搭起临时的架子,把书一本本搬到堂屋中央。我踩着小板凳帮忙擦拭书脊上的水渍,指尖偶然触碰到某本书里夹着的干枯花瓣,那是几十年前某位读者留下的痕迹。那晚全家人守着炭火盆烘干受潮的书籍,祖父轻声念着《牡丹亭》里的词句,潮湿的空气中仿佛开出了跨越时空的花朵。
新世纪到来的时候,电子书开始悄悄改变人们的阅读习惯。隔壁的音像店改成了网吧,街对面新开的连锁书店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畅销书。父亲在店门口装了块小黑板,每天清晨写下推荐书目,粉笔灰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像落了层薄薄的霜。有次我看见常来的陈教授站在黑板前驻足良久,他指着上面写的 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对父亲说:“还是你们这里有读书人的味道。”
2015 年深秋,我辞去了城市里的工作,回到这条熟悉的老街。推开书店木门的那一刻,熟悉的咿呀声让眼眶瞬间湿润。父亲正在修补一本五十年代的《新华字典》,阳光透过他花白的发间,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还在转动,播放着邓丽君的《但愿人长久》,与翻书的沙沙声交织成最动听的旋律。
重新打理书店的日子里,我发现了许多被时光封存的秘密。在一本 1978 年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里,夹着当年读者用铅笔写的解题笔记;民国版的《红楼梦》扉页上,有位女子用娟秀的字迹写下 “1946 年七夕购于文渊阁”;甚至在柜台的抽屉深处,找到了祖父当年记录的书友名录,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他批改时的朱笔痕迹。
为了让老书店适应新的时代,我在保留原有格局的基础上做了些小小的改变。增设的玻璃柜里展示着不同年代的文具,从祖父用过的狼毫毛笔到我小时候的塑料铅笔盒;靠窗的位置摆上了舒适的藤椅,供书友们免费阅读;每周六的下午,这里会举办读书会,老人们带着珍藏的旧书来分享故事,孩子们则围坐在一起听志愿者讲绘本。
去年冬天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进书店。当他看到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时,突然激动地指着其中一张:“这是我父亲!1952 年他在这里当店员!”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一本保存完好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扉页上盖着当年的书店印章。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一下午,他回忆着父亲当年在书店工作的点滴,我则讲述着书店后来的故事,时光在墨香中仿佛完成了一场温柔的接力。
如今的书店在网上有了自己的账号,我会拍下修补古籍的过程,记录老书友的故事,分享不同年代的书籍装帧工艺。有位远在国外的留学生看到视频后特意留言,说祖父曾是这里的常客,希望能帮他寻找当年常读的那套《三国演义》。当我在库房深处找到那套泛黄的书时,发现扉页上果然有熟悉的签名,跨越山海的思念就这样通过文字得以传递。
每个清晨,我依然会像祖父和父亲那样,早早打开书店的木门。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架上,灰尘在光束中轻盈舞蹈,空气中弥漫着新旧纸张交融的独特香气。看着陆续走进来的读者 —— 背着书包的学生、提着菜篮的老人、抱着孩子的母亲,他们在书架间流连的身影,与老照片里的场景渐渐重叠。
书架最高层始终留着一个特殊的位置,摆放着三代人修补书籍的工具:祖父的牛角刻刀已经包浆温润,父亲的竹制浆糊刷带着岁月的磨痕,还有我新添置的紫外线杀菌灯。这三件跨越时空的工具,见证着一家书店如何在时代变迁中坚守初心,也诉说着文字如何穿越百年依然拥有温暖人心的力量。
暮色四合时,我会点亮门口的灯笼,昏黄的光芒透过木格窗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常有晚归的路人被这抹温暖吸引,推门进来寻一本睡前读物。当他们指尖抚过书脊,当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,我便知道,那些流淌在文字里的时光,那些藏在墨香中的故事,正在以新的方式继续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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